暴雨如注,砸在外门测灵碑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孟七跪在雨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锈铁刀。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天为了多活一天,去后山捡拾废弃药渣时留下的痕迹。
在他头顶三尺处,一块高达三丈的黑曜石测灵碑静静矗立。碑面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地方,此刻只有一团黯淡、灰败的斑点,如同腐烂的尸斑,死死地贴在石碑中央。
那是“废灵根”的标志。
在青玄宗外门的公开榜单上,孟七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编号九千九百九十九。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是全宗门最底层的蝼蚁,是连扫地杂役都不愿正眼瞧一眼的存在。按照《青玄宗律》第一条:凡测出废灵根者,即刻剥夺弟子身份,逐出师门,不得留宿。输一次,失去的是在这座仙山立足的根本;赢一次,或许能换来半块灵石,但孟七已经半年没见到过灵石了。
“时辰已到。”
一道清冷且带着明显嫌弃的声音穿透雨幕。
邵长老站在测灵碑下的伞盖下,一身雪白道袍纤尘不染。他手里捏着一方洁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测灵碑的手指,仿佛那冰冷的石头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赵执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名册,脸上挂着一种圆滑而不耐烦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沙漏,催促道:“孟七,别挣扎了。长老说了,今日必须清理完所有不合格者,好腾出地方给新来的内门候选。你若是识相,自己走,我还能让兄弟们轻点手。”
孟七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透过雨帘,冷冷地扫过邵长老那张虚伪的脸。
他想求情。哪怕只是一天的宽限,让他把藏在床板下那半块发霉的面饼吃完,或者让他再试一次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邵长老。”孟七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给我一天。”
周围的几个外门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一天?哈哈,这废物想什么呢?”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是外门排名前三的李昂,此时正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盯着孟七,“孟七,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测灵碑的结果就是天道判定。你这种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料,活着也是浪费宗门的空气。不如早点滚去乱葬岗,喂那些饿鬼。”
李昂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但他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事实上,整个外门广场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等着看这场例行公事的驱逐仪式。
孟七的眼神依旧没有波动。他知道,在这个宗门里,尊严是最无用的东西。规则才是硬通货。
《青玄宗律》白纸黑字写着:废灵根者,逐出师门。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邵长老停下了擦手的动作,眉头微皱,似乎对孟七的纠缠感到不悦。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早已打印好了格式化的文字,只在末尾留有一个鲜红的印章凹槽。
这就是《除名令》。
它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权力的具象化,是这座宗门吞噬底层人命的嘴脸。
“规矩就是规矩。”邵长老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玄宗要维持清誉,不能容许废物玷污圣地。孟七,你的灵根已断,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是弃之必要。签了吧,也好体面些离开。”
说着,邵长老将《除名令》递向赵执事,同时微微颔首,示意动手。
赵执事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孟七的膝盖上,巨大的力道让孟七的身体猛地一晃。紧接着,两只粗壮的大手按住了孟七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湿滑的青苔地上。
“放开!”孟七低吼一声,肌肉紧绷,试图挣脱。
但没用。这里是外门广场,周围全是围观的弟子,没有人敢出手相助。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邵长老从怀中掏出一枚朱砂印泥盒,打开,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拿起《除名令》,将其平整地铺在面前的石台上,然后抓起那枚沉重的玉印。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红印重重地盖在了羊皮纸的右下角。那一抹鲜红,如同凝固的血,瞬间染红了《除名令》的一角,也染红了孟七的世界。
这一刻,贯穿全书的那件有名字的东西——《除名令》,完成了它的第一个动作:盖下红印。
它不再是空白的文书,它变成了判决书。
孟七看着那枚红印,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视野深处,在那团灰暗的测灵碑斑点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那是他体内隐藏的气脉,一个无法被常规测灵碑检测到的隐秘存在。它在痛苦地嘶鸣,仿佛在回应那张红印带来的屈辱。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拖下去。”邵长老收起印泥盒,重新拿出丝帕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的动作弄脏了他的手,“扔进后山乱葬岗。记住,别让他死得太快,但也别让他死得太慢。这是规矩。”
赵执事咧嘴一笑,粗暴地将孟七从地上拽了起来。麻绳勒进肉里,鲜血渗出,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孟七被拖着向前走去,双脚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求饶。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远处那块测灵碑上。
雨越下越大。
林小婉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手里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她曾受过孟七无意中的帮助——在一次采药时,孟七分了她一半解毒草。此刻,她看着被拖走的孟七,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咽回了肚子里。恐惧让她选择了沉默。
孟七被拖出了广场的大门。
就在即将跨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反抗,而是因为疼痛。
那股隐藏在体内的气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第一次剧烈地震荡起来。这股震荡并没有爆发出来,而是向内收敛,狠狠地撞击着他的经脉。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测灵碑方向的一声轻微异响。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雨声。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即将碎裂前的脆响。
孟七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石碑。
在暴雨的冲刷下,测灵碑上那团灰斑的边缘,竟然出现了一圈极难察觉的血丝。那血丝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石碑内部渗出来的,仿佛这块石头本身也在流血。
为什么测灵碑上的灰斑边缘,会有一圈极难察觉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