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枚散发着刺鼻硫磺味、却隐隐透着温润血气的黑色药丸，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林七的手指很稳，指腹轻轻摩挲着药丸表面粗糙的纹理。这触感不像死物，倒像是一块冷却后的活肉。他屏住呼吸，将药丸凑近鼻尖，那股硫磺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是命火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窗外秋雨如注，敲打在炼丹房残破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里的空气潮湿而凝滞，只有炉底残留的微温还在顽强地散发热量。
这里是青云宗外门最偏僻的角落，也是规矩森严的底层世界。在这里，一阶修士的寿命按“刻”计算，两钱灵币能买半日阳寿；若是触犯内门垄断的“寿元律”，轻则剥去修为，重则抽干精血填补上层窟窿。
林七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但他没有选择。妹妹林婉的“枯骨症”已经侵蚀到骨髓，三天后，她的骨头就会像风化千年的石碑一样碎裂。他需要寿命，哪怕只是一天，也能让医生用续命针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而他手中这枚从禁地边缘捡来的废丹，成了唯一的筹码。
“还有九分钟。”林七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看向墙角那只濒死的灰毛灵鼠。老鼠蜷缩在笼子里，皮毛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溃烂皮肤，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这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试验品，也是他验证这枚“废丹”价值的唯一机会。
如果丹药有毒，老鼠会立刻暴毙，他的秘密也会随之腐烂在泥土里。
如果丹药有效……
林七深吸一口气，捏起药丸，指尖用力，将其碾碎成粉末。黑色的粉末中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汁液，那汁液落地无声，却在青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冒出白烟。
这就是代价。生命被量化为可触摸的交易凭证，残酷而具体。
他将粉末混合着雨水，小心翼翼地喂入灵鼠张开的嘴中。
一秒。两秒。三秒。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和林七自己的心跳。
突然，灵鼠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原本灰败的皮肤下，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泽，像是枯木逢春。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大幅度起伏，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气从它口鼻中喷出。
林七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的恢复。这种青光，是寿元充盈的标志！
就在灵鼠即将彻底苏醒的瞬间，密室门口的阵法符文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
“嗡——”
低沉的震动声传来，监控阵法正在重启。内门的执事赵无极每隔半个时辰会进行一次例行巡查，确认外门弟子没有私藏违禁之物。
林七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必须在那位大人到来之前，把痕迹清理干净，或者……找到新的出路。
他迅速收起灵鼠，将那枚药丸的空壳——现在应该叫它“青玉寿牌”的雏形——塞进怀里。冰冷的触感贴着胸口，让他感到一阵战栗。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涌入。赵无极站在门口，锦袍滴水未沾，手指上戴满戒指，漫不经心地刮着桌上的一枚铜钱。
“林七？”赵无极的声音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么晚了，还在清理炉渣？”
林七低下头，遮住眼中的惊慌，恭敬地行礼：“回执事大人，弟子发现炉火未熄，怕浪费药材，便多留了一会儿。”
赵无极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林七微微颤抖的手上。
“浪费？”他轻笑一声，走到桌前坐下，铜钱在他指尖翻转，“在外门，浪费一粒灵米都要扣半月俸禄。你倒是大方。”
他抬起眼皮，盯着林七：“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林七浑身僵硬。
那股味道，是寿元丹特有的血腥气，还是刚才处理灵鼠时沾染的尸臭？
“是硫磺味。”林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尽量平稳，“刚才试制新丹方，失败了。药性不稳定，有些逸散。”
赵无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刮着铜钱。那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林七的神经。
“失败？”赵无极忽然停下手，身体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外门的丹药，十炉九废。你能炼出带‘青气’的废丹，倒是稀奇。”
林七心头一沉。青气？
难道这枚废丹的特征，已经被内门盯上了？
“弟子愚钝，只是侥幸。”林七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对方。
赵无极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七的心跳上。
“侥幸，是最不值钱的词。”赵无极停在林七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知道规矩吗？低阶修士的命，是上面的血。你若敢私自囤积、交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深深陷入林七的肉里。
林七咬着牙，忍受着疼痛，脑海中飞速盘算。
他不能暴露灵鼠，也不能承认自己拥有能唤醒生命的丹药。但他必须拿到寿命。
“执事大人，”林七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弟子家中有个病重的妹妹，只剩三天活头。听说……内门有渠道可以兑换寿命？”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兑换？”他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手指，“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想要寿命，拿什么换？你的命？还是你的灵魂？”
林七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的药丸空壳——现在，它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这个。”他说，“我捡到的一块奇石。或许……能抵一部分？”
赵无极拿起那块“石头”，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充满了贪婪和警惕。
这块石头，虽然外表漆黑，但内部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血气。更重要的是，当他用手指触碰时，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波动。
这是“青玉寿牌”的原材料，未经雕琢的半成品。
在内门黑市上，这样一块蕴含完整寿元法则的石头，至少价值十年寿命。
但赵无极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它带有禁地的诅咒气息，一旦流入市场，会扰乱定价权。
他必须收下来，然后销毁证据，或者……把它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
“不错。”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点意思。”
他将石头收入袖中，从腰间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约书，扔在桌上。
“签了它。”他说，“这是内门的债务契约。你出卖你的‘清白身份’，成为我的私属弟子。从此以后，你的命，归我管。”
林七看着那张契约，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签下它，他就再也无法回到普通弟子的行列。他将永远背负这份无法摆脱的债务，成为赵无极手中的棋子，甚至工具。
但他别无选择。
妹妹的命，比他的一切更重要。
林七拿起笔，手在颤抖，但最终还是在契约上按下了血印。
契约生效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那是灵魂被标记的感觉。
赵无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记住，”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林七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林七。你是‘七号’。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样。”
石门重重关上，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林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赢了。他拿到了寿命兑换的资格。
但他也输了。他失去了自由，成为了奴隶。
就在这时，怀里的灵鼠突然发出了一声异响。
林七猛地惊醒，掏出笼子。
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灵鼠，此刻竟然站了起来。它的眼睛不再是浑浊的黑色，而是变成了诡异的青色。
它张开嘴，吐出了一句不属于它的咒骂：
“……骗子……”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怨恨。
林七愣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