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重锤砸在青云宗外门的青石板上,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响。
常七站在执法堂侧厅的阴影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手里攥着一枚黑乎乎的药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药丸表面粗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后的残渣。
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废丹。
三息之前,他在公告板前看到了那张崭新的告示。
「三块下品灵石,现款现结。」
字迹是用朱砂写的,鲜红刺眼,像刚凝固的血。对于绝大多数外门弟子来说,这是一句笑话。废丹?那是炼丹失败后的垃圾,连喂猪都嫌有毒。谁会用真金白银去收这种毫无灵气的废物?
但常七不信邪。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老赵刚才那句语无伦次的警告:“阿七,别去了!宋执事今天心情不好,说是清理库房积压……”
清理积压?
常七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侧厅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在这个世界,修行分九境,每境分初、中、后、圆满。外门弟子多是炼气期一二层,靠每月发放的一块下品灵石和几株劣质灵草活着。一块灵石能买十张最基础的引气符,或者半斤低阶辟谷丹。
而房钱,每晚三十文灵石。
如果今晚交不上,洞府就会被收回。没有洞府,就没有灵气浓郁的修炼环境;没有修炼环境,就突破不了炼气三层;突破不了,就会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
常七算得很清楚。
三块下品灵石,正好够付一个月的房租,还能剩下一点买符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侧厅的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宋执事坐在红木桌后,身形瘦削,手指修长,指尖戴着两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正用指甲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审判。
听到脚步声,宋执事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外门弟子,常七?”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常七走到桌前,将那颗黑漆漆的药丸放在桌面上。
“我要卖。”常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按公告价格,三块下品灵石。”
宋执事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常七的脸,最后落在那颗药丸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手指停止了敲击,取而代之的是两根手指夹起了那颗废丹。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仿佛闻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常七,你是在开玩笑吗?”
宋执事将药丸随手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是‘爆体丹’的残次品,杂质含量超过七成,灵气早已散尽。拿出去喂狗,狗都要吐三天。”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根据《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第七条,任何低于‘良品’标准的丹药,执法堂不予收购。你若想以此充好,骗取灵石,我可以立刻以欺诈罪将你逐出宗门。”
常七沉默着。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执事桌上的账本,那里记录着过去一个月所有废丹的处理记录。
“宋执事,”常七开口了,语速极快,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公告上没有写‘不予收购’。公告上写的是‘三块下品灵石,现款现结’。规则就是规则,您不能自己加条款。”
宋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这个小子,居然敢拿规则压他?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宋执事冷哼一声,“这颗丹,一文不值。我给你一息灵石,算是赏你的,拿着滚吧。”
一息灵石?
那是铜币,连一张最劣质的符纸都买不到。
常七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明明感知到了,这颗废丹深处,还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火属性灵气。那是他耗费三个月心血,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强行提炼出来的精华。
但在宋执事眼里,这就是垃圾。
因为宋执事要压低价格。他要低价收进所有“不合格”的丹药,然后私下提炼其中的残余能量,炼制一种违禁的兴奋剂,卖给那些急于求成的内门弟子。
这是一条黑色的产业链。
而常七,是这条链条上最底端的牺牲品。
“一息灵石,不够。”常七抬起头,直视宋执事的眼睛,“我要三块。少一块,我就去长老会申诉。”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似乎都远去了。
宋执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抚过桌沿,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
“申诉?”他轻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常七,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有三个弟子试图用废丹骗钱?他们现在还在思过崖面壁呢。”
他逼近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长期接触劣质丹药留下的味道。
“你想试试吗?”
常七的心跳加速。他知道,一旦翻脸,自己可能真的会被陷害。
但他没有退路。
今晚,必须拿到这三块灵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正是老赵。
“执……执事大人!”老赵喘着粗气,眼神慌乱地瞥了常七一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外面……外面有人在看热闹。还有……还有林师姐来了。”
宋执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师姐?
那个内门的林清雪?
常七心中一动。他记得,林师姐最近一直在寻找一种能压制心魔的清心丹。而这种废丹,经过特殊处理,或许……
不,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常七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谨慎和狡黠。
“宋执事,”常七轻声说道,“如果您坚持只要一息灵石,那就算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执事腰间挂着的一枚令牌。
“我听说,执法堂最近在收集一种特殊的‘废丹样本’,用于研究如何提升丹药纯度?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颗丹虽然成品不行,但它的‘结构’……也许有点价值?”
宋执事的眼神猛地一凝。
“你在说什么?”
“我说,”常七从怀中掏出另一颗丹药。
那不是废丹。
那是一颗真正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清心丹”。
但它看起来有些残缺,表面布满了裂纹,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我昨晚炼制的。”常七平静地说,“我想把它作为‘废丹’的一部分,一起卖给您。毕竟,公告上说的是‘废丹’,并没有说必须是纯废料。如果我把它混进去,算不算符合规定?”
宋执事愣住了。
他看着那颗看似破损的清心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如果这颗丹是真的,哪怕只是半成品,也值五块灵石以上。
但如果这是常七的陷阱……
“你敢耍我?”宋执事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不敢。”常七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精光,“我只是想活下去。宋执事,您也不想因为一颗小小的废丹,坏了执法堂的规矩吧?毕竟,公告已经贴出去了。如果我不卖,别人也会来卖。到时候,传出去,是不是有人说执法堂言而无信?”
宋执事沉默了。
他盯着常七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把丹放下来。”他挥了挥手,“验货。”
常七将那颗破损的清心丹放在秤盘上。
天平晃动了几下,最终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宋执事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着丹药的每一处裂纹。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出来了。
这颗丹,虽然残缺,但核心处的灵气依然纯净。
只要稍微修补一下,就能变成一枚完整的上品清心丹。
而他,只需要付出三块下品灵石的代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常七的命,和宋执事的贪婪。
“成交。”宋执事从抽屉里拿出三块下品灵石,重重地拍在桌上。
常七伸手拿起灵石。
冰凉的触感传入掌心,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宋执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常七。
“你很有胆量。”他说,“但也很有风险。下次,别再让我看到这种手段。”
“不会了。”常七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宋执事叫住了他,“这颗废丹,你要拿走吗?”
常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颗漆黑如墨的药丸。
“不要了。”他说,“它是垃圾。”
走出侧厅时,雨还在下。
常七握紧手中的三块灵石,感觉它们比石头还要沉重。
他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而在不远处的公告板前,那张写着「三块下品灵石,现款现结」的告示,依然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没人知道,这张告示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也没人知道,常七刚才带出来的那颗“破损清心丹”,其实是他用一颗真丹和大量杂质混合伪造的。
他毁掉了自己辛苦炼制的另一颗真丹,才换来了这次博弈的机会。
现在,他手里有三块灵石,和一个足以让执法堂眼红的秘密。
但代价是,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能力。
宋执事不会放过他。
常七走进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执法堂侧厅内,宋执事拿起那颗所谓的“废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这小子,是个天才。”
他打开玉盒,将废丹中的残余灵气提取出来,注入一支透明的试管中。
液体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这是一种能让修士短时间内爆发十倍力量的药剂。
代价是,使用者会在三天后经脉尽断,变成废人。
宋执事将试管收好,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青云宗,该换血了。”
而在外面的广场上,常七摸了摸口袋里的灵石,又摸了摸袖口中藏着的那张空白符纸。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
三块灵石,买不来尊严。
但他要用这三块灵石,撬动整个青云宗的黑市定价权。
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下一步,是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