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苟站在外门广场中央，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粗布麻衣滑落，汇聚成浑浊的水洼。他手里攥着一枚令牌，上面盖着鲜红的“废”字，雨水瞬间将其浸透，字迹模糊却更显狰狞，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数百名外门弟子撑着油纸伞或干脆淋在雨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没有同情，只有看戏的兴奋和隐隐的庆幸——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清源宗外门弟子积分公示榜，第三甲区，第七列。”王管事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手中的毛笔在账本上颤抖，墨汁滴落，晕开一片污迹，“李苟，因私改灵脉录入数据，扣除三年全部贡献点。当前排名：无籍。”
榜单上的名字被朱砂狠狠划去，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挖空的眼眶。
输一次，就是十年寒窗化为乌有；赢一次，不过是换来几块灵石和几句虚名。这就是规矩，冰冷、具体，不容置疑。
李苟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他知道石碑的废除机制有一个古老的逻辑漏洞：废除即重塑。只要还能“废”，就能从废墟里爬出来。这是他瞒着所有人唯一的底牌，也是他与这该死的命运博弈的最后筹码。
邓执事穿着一身笔挺的玄色法袍，衣角不染一滴雨水。他手持一支蘸满朱砂的判官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日落之前未修正者，即刻除籍。”邓执事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李苟，你还有最后半个时辰。申请复核？可以。”
李苟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丝冷笑：“执事大人，复核需要赵长老签字，还需要王管事重新核算账目。您确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作弊者走标准流程？”
“规矩就是规矩。”邓执事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任何非标准流程，都是对宗门威严的挑衅。我要立威，你要活命。我们各取所需。”
李苟眯起眼睛，他在算计。邓执事急需一笔巨额贡献点来偿还私债，但他更怕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如果现在强行废除，一旦石碑出现异常，第一个担责的就是这个多事的执事。
“我想延期到日落之后。”李苟简短地说，语气冷硬，“给我两个时辰，我会证明我的清白。”
“哈。”邓执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傲慢与不屑，“你以为你是谁？天才？还是圣子？在这里，积分就是命。你的命，现在归我管。”
他举起判官笔，笔尖悬在李苟额头上方三寸处。朱砂的红，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即将凝固的血。
“第一道印记，烙魂。”邓执事低喝一声，手腕猛地落下。
李苟没有躲。他知道躲也没用，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笔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一阵冰冷的触感。但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眉心炸开，仿佛烧红的铁钉直接钉入了脑髓。
“呃……”李苟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不是简单的扣分标记。这是灵魂层面的烙印，一旦成型，常规申诉通道将彻底关闭。除非……除非石碑本身发生异变。
邓执事满意地看着李苟痛苦的表情，收回判官笔。他转身面向人群，声音洪亮：“李苟罪证确凿，即刻执行废除程序！启动‘弃世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黑色石碑开始震动。
李苟强忍着剧痛，抬头看向石碑。
那是整卷故事的核心，贯穿六章的秘密所在。此刻，石碑表面原本平滑的黑色岩体上，缓缓浮现出三道裂痕。
第一章，裂痕出现但未生效。
这三道裂痕呈倒三角形分布，像是某种古老符文被强行撕裂的痕迹。雨水打在裂痕上，却没有冲刷掉上面的灰尘，反而渗入其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李苟的目光锁定在那三道裂痕上。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原本用于突破瓶颈的‘灵根温养液’正在沸腾。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也是他献祭给这场游戏的祭品。
“献祭开始。”李苟在心中默念。
他没有说话，只是调动全身灵力，将那瓶珍贵的灵药转化为纯粹的能量，通过脚下的地面，传导至石碑底部。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石碑不接受，他会当场爆体而亡。但如果接受……
轰！
石碑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
那道刚刚画下的朱砂印记，突然变得滚烫。李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视野逐渐模糊。但他死死盯着石碑，看着那三道裂痕的第一道，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裂开。
但有一丝黑色的雾气，从裂痕深处渗出。
邓执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李苟，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怎么回事？为何废除仪式迟迟不结束？”
王管事也停下了擦汗的动作，紧张地看着石碑，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劲……账本上的数字怎么在跳？”
赵长老坐在远处的观礼台上，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这场好戏，又似乎在等待某个结果。
李苟咬紧牙关，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他就真的成了废人。
他将剩下的所有灵力，全部灌注进那一道裂痕。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比雷声更清晰。
第一道裂痕，加深了一分。
与此同时，李苟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检测到违规操作。积分重置中……错误。错误。正在尝试逆向修复……】
不是修复。
是窃取。
李苟笑了。笑得满脸血污，却无比畅快。
他看到了希望。那三道裂痕，不是惩罚的标志，而是通往核心权限的钥匙。只要他能撑过这次废除，就能利用这个漏洞，把失去的积分，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执事大人。”李苟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您说我是作弊者。那我赌一把，如何？”
邓执事一愣：“赌什么？”
“若我在日落前，能让这道裂痕愈合，我就承认作弊，自愿逐出宗门。”李苟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我没做到……”
他指了指石碑：“这块碑，就归我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疯子。
邓执事也愣住了，随即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这是儿戏？不过，既然你想找死，老夫就成全你。日落之前，你若不能逆转因果，我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挥了挥手，示意仪式继续。
李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开始拆解那被剥夺的三年积分。不是恢复，而是拆解。他将这些积分化作六块碎片，每一块都精准地嵌入石碑裂缝的边缘。
这是一种从未有人尝试过的做法。
以罚为梯，以废为登。
雨水依旧在下，打在石碑上，打在李苟身上，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邓执事站在一旁，手中的判官笔紧紧握着，指节发白。他不知道李苟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石碑的波动，越来越强烈。
王管事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他却不敢去捡。
赵长老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坐直了身体，不再慵懒。
李苟感觉到了最后一块碎片嵌入的瞬间。
石碑上的第一道裂痕，停止了蔓延。
然后，一滴雨水，落在石碑顶端。
按照常理，雨水应该顺着石面流下，冲刷掉表面的污垢。
但这滴雨水没有。
它悬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渗入了石头内部。
就像一滴墨水落入宣纸，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为什么那滴落在石碑上的雨水，没有冲刷掉朱砂，反而让它渗入了石头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