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青云宗外门广场的每一寸土地。
测灵碑矗立在中央，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冷硬的幽光。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凡骨禁入。字迹如刀，每一笔都像是用鲜血浇灌而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
广场上人头攒动，却安静得可怕。只有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屠杀伴奏。
李七站在队列末尾，浑身被汗水浸透。粗布麻衣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刺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
因为只要眨眼，就会错过那个瞬间。错过那个瞬间，他就真的死了。
今天是考核日。也是处决日。
外门弟子三百人，只有前五十名能留下。剩下的，全部扔进后山妖兽谷，做试碑石。没有审判，没有申诉，只有结果。
“下一个，李七。”
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李七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身上。
孟刚。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像催命符，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孟刚的眼神扫过李七，就像在看一块烂肉。
他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编号，或者一个待处理的垃圾。
“滚上来。”孟刚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别脏了台阶。”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赵四站在前排，回过头，脸上挂着夸张的嘲讽：“李七，听说你昨晚又偷偷去后山挖野菜了？怎么，想提前给自己选块风水宝地？”
李七没看他。
他只是默默地迈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腿肚子在发抖。
不是怕。
是饿。
三天没吃东西，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这种虚弱感正在吞噬他的力气，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走到测灵碑前三步远时，李七停住了。
按照规矩，他要伸手触碰石碑。如果石碑亮起光芒，无论强弱，都能活。如果没反应……那就是死。
但他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血液接触灵石会有异常反应。这个秘密他藏了整整半年。一旦暴露，不仅会被当成怪物处死，还会连累家人。
所以，他必须赌一把。赌自己还能撑过这一关。
李七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缓缓伸向石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石面的刹那——
一只靴底，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背上。
“噗！”
李七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地面上。
剧痛瞬间炸开。
额头的皮肤破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粗糙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还没摸就趴下了！”
“真是废物，连站都站不稳。”
赵四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李七喊道：“看啊，这就叫‘凡骨’！连跪的姿势都这么卑微！”
李七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的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痂。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背上的重量很重。那只靴子碾着他的脊椎，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有挣扎的能力。
“孟哥，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有人起哄。
孟刚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人，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厌恶。
他私吞了这批弟子的供奉，需要更多的人头来填补亏空。李七这种沉默寡言、毫无背景的孤儿，是最好的牺牲品。
“规矩就是规矩。”孟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谁敢阻碍考核，视为违规。违规者，就地格杀。”
他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李七体内传出。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三根肋骨，同时折断。
剧烈的疼痛让李七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边的一块碎石。
那块石头，正好卡在测灵碑基座的一道裂缝里。
裂缝很细，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横亘在石碑底部。
李七的视线模糊，但他看清了那道裂缝。
它比昨天……宽了一分。
或者说，少了一块碎片。
刚才那一踩，似乎震落了碑基上的一小块石屑。
李七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是机会。
只要站起来，只要再靠近一点……
“拖下去。”孟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太脏了，碍眼。”
两名执事走上前，抓住李七的双臂，准备将他拖离现场。
李七的身体被强行拉起，双脚悬空。
耻辱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
他不甘心。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哪怕是用最卑贱的方式，也要活下去。
李七突然张开嘴，一口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也让体内的某种东西沸腾起来。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这血不是红色的。
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它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带着腐蚀性的气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孟刚手中的名册上。
“什么鬼东西！”
孟刚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甩动手中的名册。
那血迹落在羊皮纸面上，并没有散开。
相反，它像是活物一样，迅速渗透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原本空白的记录栏，竟然浮现出一行扭曲的血字：
【凡骨·逆】
孟刚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的名册会显示这种东西？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嘲笑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赵四也停止了笑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老鬼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怎么回事？”孟刚厉声喝道，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李七，你对我的名册做了什么妖术？”
李七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没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简短，带着一股狠劲。
“只是吐了口血。”
孟刚冷笑一声：“血溅执事，大不敬。来人，把他扔进妖兽谷！现在就扔！”
两名执事再次上前，这次动作粗暴得多，直接将李七按在地上，准备往台下拖。
李七没有反抗。
他知道，现在反抗就是找死。
但他看着脚下那块松动的碑基石屑。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要能让那两块石头彻底脱落，就能垫高半步。
半步的距离，足够他触碰到石碑的边缘。
而石碑的边缘，连接着下面的机关。
李七低下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额头抵在那块松动的石屑上。
然后，狠狠地撞了上去。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不是磕破头。
而是撞击。
石屑碎裂，崩飞出去。
李七的身体顺势下滑，肩膀蹭过粗糙的石面，磨破了皮肉。
但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松动了一格。
那一格，刚好够他借力。
孟刚还在检查名册上的血迹，眉头紧锁，嘴里骂骂咧咧：“晦气！这血怎么洗不掉……”
就在这一瞬。
李七动了。
他没有去抓执事的手，也没有去推孟刚。
他只是猛地一挺腰，利用肩头抵住碑基的那道裂缝，用力一顶。
咔嚓。
一块巴掌大的石碑底座，被他硬生生撞了下来。
碎石飞溅。
李七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体向后仰倒，却恰好避开了执事的拉扯，稳稳地坐在了那块碎裂的碑基之上。
他坐起来了。
虽然满身狼狈，虽然血流不止，但他坐起来了。
而且，位置变了。
他不再是被拖走的羔羊。
他站在了测灵碑的阴影之下，距离石碑，只有半尺。
全场哗然。
孟刚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脸色阴沉如水。
“你想干什么？”
李七没有回答。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测灵碑的底部。
冰冷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温热从指尖蔓延开来。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
而是……共鸣。
李七低头，看向自己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的最后一滴血。
那滴血没有干涸，也没有散开。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紫色的宝石。
然后，它开始下沉。
慢慢地，缓缓地，渗进了青石内部。
消失不见。
李七抬起头，看向孟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考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