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变脸的。
刚才还只是闷热的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转眼间，天空像是被谁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带着报复性的、密集的鼓点，砸在公园入口处的铁皮遮阳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余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护住口袋里的信封。那里装着房产证，硬质的封皮硌着他的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老余，快走吧！”
张阿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破碎而急促。她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那些印着相亲条件的A4纸，纸张被雨水打湿，瞬间变得软塌塌的，像是一团团废纸。
余建国没动。
他看着赵婉。
赵婉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把黑伞在她手中撑开一个干燥的小世界。米色风衣的下摆已经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大半，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的眼神依旧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冷冷地刮过余建国的脸。
“你要去哪？”她问。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余建国的耳朵里。
余建国愣了一下。
他想回车里去。他的车停在公园外围的停车场，那里有一把备用的长柄伞，是女儿余安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黑色的伞面，崭新的伞骨，和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格格不入。
他不想让赵婉看到他那把破伞。
更不想让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我去拿把伞。”余建国说。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他试图绕过赵婉，走向长廊的另一端。那里通向停车场的小路。
然而，赵婉没有让开。
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挡住了余建国的去路。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余建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某种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雨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现在走？”赵婉挑了挑眉。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
“余老师，刚才不是说好，帮我挡雨吗？”
她说的是“帮”，而不是“陪”。
这两个字的区别，像针一样扎进余建国的心里。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张阿姨和其他几个还在观望的家长，他们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他们。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刚才那场关于房产证的交易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余建国感到喉咙发干。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雨太大了。”他说，“你……”
“我不怕雨。”赵婉打断了他。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手中的黑伞边缘。那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我怕的是某些人，借雨逃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余建国僵在原地。
他看着赵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和审视。她在试探他。试探这个为了女儿尊严而出卖亡妻遗产的男人，到底有多少底线。
雨越下越大。
铁皮棚顶的轰鸣声几乎要掩盖住所有的人类语言。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余建国感到口袋里的信封越来越烫。那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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