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江州市中心“御景轩”海鲜酒楼的落地玻璃窗上。
包厢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湿冷隔绝成两个世界。
常浩坐在长桌最末端的角落，手里提着两个被雨水浸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他在路边摊买的打折青菜和一条活鱼，塑料袋粗糙的边缘勒进他掌心的肉里，冰冷且沉重。
他身上的衬衫是上周在优衣库打折区买的，九十九块一件，领口已经微微泛黄。
对面坐着柳婉清。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当季新款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正低头看着最新款的iPhone 15 Pro Max。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冷漠而疏离。
岳母王桂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菜单，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常浩手里的塑料袋，眉头皱得像一团枯草。
“这就是你买的东西？”王桂兰的声音洪亮，刻意压低了音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到，“浩浩啊，今天是你结婚三周年，也是咱们家的重要日子。你就拿这种菜市场剩下的东西来糊弄？”
常浩没说话，只是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这是局。
柳婉清的父亲柳建国下周就要从国外回来，岳母想在亲戚面前确立柳婉清作为“正室”的绝对权威，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踩碎这个上门女婿的尊严。
“妈，算了。”柳婉清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给他点颜色他就开染坊了。这点东西，够喂狗都嫌腥。”
周围的几个亲戚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经理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想要打圆场：“柳太太说笑了，常先生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王桂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心意就是让人看笑话！浩浩，你要是有点骨气，就站起来说清楚，这菜到底多少钱一斤？别让我们柳家觉得，娶了你，是在做慈善！”
空气凝固了一秒。
常浩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嘲弄的脸。
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物体。
那是一份《江州市不动产权证书》（编号：江房权证江字第2023-XXXX号）。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以极低的价格捡漏，拿下了市中心核心地段的一套复式公寓。房产证刚刚到手，还带着墨水的清香。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柳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陷阱，是阴谋，甚至是诈骗。在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不被相信。
他要的不是辩解，而是时机。
“多少钱一斤，不重要。”常浩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重要的是，你们吃得开心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虚伪的和谐。
柳婉清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那双画着完美眼线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常浩，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瓶，动作优雅却带着恶意，“既然你这么喜欢装穷，那我就帮你一把。”
她拧开瓶盖，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洒在常浩刚换上的新衬衫上。
暗红色的酒渍迅速蔓延，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印在那件崭新的白色布料上。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常浩跳脚，等着他愤怒地指责，或者狼狈地擦拭。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剧本。
一个窝囊废，因为一点小事就失态，然后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常浩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酒渍。
温热的红酒顺着布料滑落，渗进皮肤，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
他没有擦。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柳婉清愣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常浩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让她更加烦躁。
她需要更多的刺激，需要彻底击垮常浩的心理防线，让他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家族聚会中挺直腰杆。
“怎么？哑巴了？”柳婉清逼近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现在连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常浩，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王桂兰也附和道：“就是！你看看人家隔壁老李的女婿，开宝马送老婆回家。你呢？提个塑料袋，喝口泔水一样的汤。我们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常浩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了那件被红酒浸透的衬衫。
白色的衬衫被扔在桌上，酒渍还在滴落。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
但这件T恤很干净，虽然廉价，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整洁感。
常浩站在那里，身材挺拔，眼神清澈。
没有了衬衫的遮掩，也没有了酒精的刺激，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柳婉清后退了半步。
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刻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常浩的这种无声的抗议，像是一堵墙，挡住了她所有的攻击。
她感觉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有伤害到对方，反而让自己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你想干什么？”柳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又强撑着说道，“脱衣服就能证明你有尊严？常浩，你真是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常浩淡淡地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不想再演下去了。”
他重新穿上西装外套，遮住了那件旧T恤。
然后，他的手再次伸进口袋。
这一次，他没有掏出任何东西，只是轻轻摩挲着那个硬邦邦的纸片。
封皮的质感粗糙而真实，那是权力的重量，是阶级的门票，是他未来翻盘的底气。
柳婉清看着常浩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
她注意到常浩的手指在口袋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手提包。
包里装着她的信用卡、身份证，以及一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书草案。
为什么常浩口袋里那张硬邦邦的纸片，会让柳婉清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