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裂。
太后寝殿的偏殿内，却静得可怕。
只有博山炉里燃着的龙涎香，吐出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甜腻与腐朽。
关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上那件素净的宫装，此刻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线条。
手中的茶盏，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岳。
那是苏贵妃亲手递来的“赏赐”。
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像是某种油脂凝固后的痕迹。
关氏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茶盏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纹上。
那是她昨夜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也是她今日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姐姐怎么手抖了？”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
关氏心头一紧，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苏贵妃。
苏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绣着金凤凰的赤红宫装，那红色浓烈得近乎血腥，衬得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愈发苍白。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羊脂玉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关氏的心口。
“臣妾……只是觉得这茶太烫。”
关氏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毒已经发作了。
那种熟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正顺着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
苏贵妃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烫？”
她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般刮过关氏的脸，“这茶可是御膳房特意熬制的‘安神汤’，温度正好，怎会烫嘴？莫非是姐姐心里有鬼，连这点恩赐都受不住？”
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知道，这杯茶里，有毒。
更知道，太后寿宴在即，这位关家大小姐，成了苏贵妃立威的最佳祭品。
关氏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苏贵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知道，苏贵妃在等。
等她喝下这杯茶，等她倒下，等她家族满门抄斩的消息传遍六宫。
那样，苏贵妃在后宫的地位，将再无动摇。
而关氏，将成为一个因为“不懂事”而被赐死的罪人。
“贵妃娘娘说笑了。”
关氏抬起手，将那茶盏举至唇边。
动作缓慢，优雅，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茶水晃动，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就在茶盏即将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臣妾想起一事。”
关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贵妃眉头微挑：“哦？何事？”
“臣妾记得，昨日王公公送来的茶盏，底部有一道裂痕。”
关氏缓缓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苏贵妃，“臣妾担心，这道裂痕会影响茶汤的味道，甚至……伤及凤体。”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
“姐姐真是细心。”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既然姐姐担心，那便换一盏吧。”
说着，她打了个响指。
一名小太监立刻捧上一只崭新的茶盏，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新茶。
茶香四溢，掩盖了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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