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的窗棂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沈清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即将折断却强撑着的枯梅。
掌事姑姑崔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手里那把剪刀磨得锃亮,刃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看死物一般,死死钉在沈清婉苍白的侧脸上。“小主,太后娘娘寿宴在即,这身‘赤金锁子甲’内衬的新衣可是内务府精心赶制的,说是用了西域进贡的暖玉丝线,极是保暖。”
沈清婉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托盘中央那件暗红色的宫装上。衣料厚重,针脚细密,每一寸都透着奢华与死亡的气息。她知道,这不是赏赐,是催命符。皇后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失仪,坐实诅咒太后的罪名。若拒穿,是抗旨;若穿上,便是毒发身亡。
“谢娘娘恩典。”沈清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掐进了掌心。
崔氏发出一声尖锐的轻笑,手中的剪刀“咔嚓”开合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小主客气了。只是这衣服……有些娇贵,得小主亲自过目才行。毕竟,若是穿出了岔子,不仅小主担待不起,咱们这宫里,也容不得半点不敬。”
她说得温和,字字句句却如刀锋刮骨。沈清婉知道,这是试探。她在等一个慌乱的眼神,或者一次颤抖的手。只要她露出一丝破绽,崔氏就能以“惊扰圣驾”或“心怀怨怼”为由,当场将她拿下。
沈清婉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看崔氏,而是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几。
“姑姑说笑了,臣妾怎敢挑剔娘娘的心意。”她轻声说道,语气柔顺,却在每一个字的停顿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硬,“只是这衣物贴身,若有异物,恐伤了身子,反倒让太后娘娘担心。”
崔氏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小主说得是。来,奴婢帮您整理一下领口,看看是否合身。”
说着,崔氏上前一步,手中的剪刀并未收起,反而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最终指向了那件衣服的领口内侧。她的动作看似恭敬,实则封锁了沈清婉的所有退路。只要沈清婉敢拒绝检查,就是心虚;若她任由崔氏动手,那根藏在衣领内侧的“断头针”,便会随着体温融化,悄无声息地刺入她的颈动脉。
沈清婉看着那把剪刀,心中快速盘算。她早已识破这其中的诡计,那根针并非普通的铁针,而是涂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软钢针,藏在赤金锁子甲内衬的最深处。一旦体温升高,蜡封融化,针尖便会弹出。
她不能躲。躲,就是罪证。
“劳烦姑姑。”沈清婉微微欠身,主动将后背转向崔氏,露出了脆弱的后颈。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姿态,仿佛完全放弃了防备。
崔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举起剪刀,准备挑开衣领的系带。然而,就在剪刀即将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沈清婉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躲避,而是伸手去拿旁边茶盏里的一枚银簪。
“小主?”崔氏眉头一皱,手中的动作顿住。
“姑姑手重,怕是不小心划破了衣裳,到时候太后问起来,奴婢担待不起。”沈清婉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如,让奴婢自己来。也好让姑姑看看,这衣服究竟是如何缝制的,免得日后出了差错,怪罪到姑姑头上。”
这话看似是为崔氏着想,实则是在质疑她的专业性。在宫中,手艺人的尊严比命还重要。若被指出失误,崔氏回去后必受责罚。
崔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她不敢发作。皇后的命令是让她确保沈清婉穿上衣服,而不是让她在这里争执不休。她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小主真是细心。那便依小主所言。”
她将剪刀收回袖中,退后半步,双手抱胸,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秃鹫,冷冷地盯着沈清婉的一举一动。
沈清婉转过身,拿起那件沉重的宫装。入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僵硬感。那是布料下隐藏的金属轮廓。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解开盘扣。手指修长白皙,却在接触到衣领内侧时,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一颤,落在了崔氏的眼中。
“小主这是怎么了?手抖得厉害。”崔氏阴阳怪气地说道,“莫不是害怕了?”
沈清婉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她的指尖顺着衣领的内侧缓缓滑过,触感粗糙,像是在抚摸一条沉睡的毒蛇。
突然,她的指甲划过了一处异常凸起的地方。
那里,有一团硬结。
沈清婉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
她没有立刻戳破,而是假装整理衣襟,顺势用拇指按住了那个位置。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很快,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移开,看了一眼掌心,什么都没有。
崔氏紧紧盯着她的手,眼神锐利如鹰。“小主,衣服可还合身?若是小了,奴婢这就让人去换一件大的。”
“合身。”沈清婉淡淡地应道,声音平稳得可怕,“只是这领口有些紧,勒得脖子疼。姑姑不妨帮臣妾松一松?”
崔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小主真是娇气。这领口是依着太后的尺寸做的,岂能随意改动?若是改坏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姑姑说的是。”沈清婉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然,“只是臣妾今日身体不适,头晕目眩,怕是撑不到寿宴结束。若是此刻晕倒,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说完,她故意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崔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沈清婉这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如果她现在扶住沈清婉,就打破了监视的距离;如果不扶,沈清婉摔倒了,便是身体虚弱,不宜出席寿宴,同样能达到废黜的目的。
就在沈清婉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崔氏。
她并没有真的让沈清婉摔倒,而是用力捏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小主小心。”崔氏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哑而阴森,“您若是现在倒下,奴婢只能请您去偏殿休息了。至于寿宴……恐怕是要缺席了。”
沈清婉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脸上却露出了感激的神情。“多谢姑姑关心。臣妾没事,只是刚才低头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她抬起手,只见食指上渗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那是她刚才故意用指甲掐破的。
鲜血滴落在暗红色的衣料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崔氏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清婉会做出这种自残的行为。
沈清婉看着那滴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让血渗入衣料,才能掩盖住那根毒针的存在,同时制造出一种“意外受伤”的假象。这样一来,任何人都会认为她是因紧张或身体不适而受伤,而非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将带血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衣领内侧的那个硬结上。
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加清晰。
她摸到了那根针。冰冷,坚硬,带着死亡的寒意。
崔氏看着她手上的血,又看了看她按在衣领上的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想阻止,却又找不到理由。毕竟,这只是一个小伤口,无关紧要。
“小主……”崔氏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这是何苦?”
“为了太后娘娘的寿辰,这点痛,不算什么。”沈清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姑姑,请帮我更衣吧。”
崔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帮忙。
沈清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根毒针在指尖下微微颤动。她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当沈清婉将带血的指尖按在衣领内侧时,她摸到的那团硬结,真的是毒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