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惊碎了听雨轩外压抑的闷雷。
青瓷碗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碎片四溅。那碗黑褐色的绝育汤泼洒开来,滚烫的药汁混着雨水,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正好滴在季晚清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上。
热气瞬间蒸腾而起,灼烧着她娇嫩的肌肤。
季晚清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尖叫,也没有求饶。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鞋面上那一滩迅速冷却的黑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叮!宿主请注意,任务倒计时:三息。】
【当前任务:喝下白景行手中的“绝育汤”。】
【失败惩罚:灵魂抹杀。】
【系统提示:检测到原主记忆残留,此药含慢性剧毒与强效绝育成分,长期服用将导致肾衰竭及不孕。建议宿主寻找替换或解毒机会,切勿硬抗。】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开,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季晚清早已麻木的心脏。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大周朝白府通房丫头身上的第三天。
也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上一秒,她还是现代医学系的高材生,正在实验室里分析新型毒素;下一秒,她就成了白家二公子白景行手中的一只玩物,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替身容器。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正用一种看蝼蚁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白景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摆未沾半点泥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而非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晚清姐姐,”旁边传来一声尖酸刻薄的笑声,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二公子好心赏你一碗汤,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可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日后生了野种,脏了白家的血脉。”
说话的是翠儿,白景行的贴身丫鬟。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角眉梢都挂着轻蔑,仿佛季晚清刚才打翻托盘的行为,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肮脏勾当。
季晚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艳丽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软糯中透着一股子顺从:“翠儿姐姐说笑了,奴婢只是手滑。这汤……太烫了,奴婢怕伤了二公子的眼。”
她说得卑微,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冷静。
白景行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季晚清被烫伤的脚背上。那里已经泛起了一层红疹,但在暴雨将至的阴冷空气中,那点红肿显得微不足道。
“手滑?”白景行冷笑一声,指尖用力,玉扳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季晚清,你这条狗倒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抬起脚,靴底轻轻碾过地上的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让你喝,是给你面子。毕竟,我家小姐快回来了。在那之前,你得乖乖做个替代品。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体面’的死法。”
提到“小姐”,白景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是恐惧。
季晚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原来,所谓的“白月光”即将归来,才是这一切的根源。白景行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被抛弃,所以急于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比如,让季晚清彻底失去生育能力,变成一具只会温顺服从的空壳。
甚至,还要加上慢性毒药,确保她永远无法翻身。
好狠的心。
季晚清在心中冷笑。
如果是原来的那个季晚清,或许会因为恐惧和爱意交织而颤抖着端起碗。但现在的她,脑子里装着的可是现代化学知识和那颗冷酷的系统核心。
她知道这汤里的成分。
更知道,白景行虽然傲慢,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多疑。
“二公子,”季晚清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汤……是不是有点苦?”
白景行挑眉:“怎么?嫌苦?”
“奴婢记得,”季晚清低下头,遮住眼底闪过的一丝精光,“这汤里,似乎还加了别的料。像是……朱砂?”
白景行的手指顿住了。
朱砂,性寒,有毒,常用于安神,但若过量,会损伤肝肾,甚至致死。
“你在胡说什么?”白景行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老管家站在一旁,唯唯诺诺地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欠了白景行巨额赌债,自然不敢多嘴,只能装作听不见。
“奴婢不敢胡说。”季晚清抬起头,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奴婢近日身体不适,听闻朱砂伤身,所以……有些害怕。”
她在赌。
赌白景行不敢承认药里有毒。
因为一旦承认,他就失去了对季晚清的绝对掌控,也暴露了自己心虚的一面。更重要的是,那位真正的“白月光”马上就要回来,如果在这节骨眼上闹出毒害通房的丑闻,白景行在白家的名声就会受损。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干净的、没有污点的替身。
而不是一个中毒身亡的尸体。
果然,白景行的脸色变了变。
他死死盯着季晚清,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
“朱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翠儿,你去问问厨房,这汤里到底有没有朱砂。”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是,二公子!”
她转身欲走,却被白景行伸手拦住。
“不用。”白景行冷冷道,“晚清既然怕,那就换一碗。但这碗,必须喝下去。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金锁链。
那链条冰冷沉重,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则紧紧勒在季晚清的脖子上。
金属的寒意瞬间侵入皮肤,季晚清感到呼吸一滞。
“喝。”白景行命令道。
季晚清双手颤抖着捧起新端上来的那碗汤。
这一次,汤更烫了。
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生疼。
但她没有犹豫。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杯壁的瞬间,脑海中系统的进度条跳动了一下。
【任务进度:10%(已接触目标物品)】
【提示:宿主可尝试利用环境因素干扰任务完成度,系统将提供辅助方案。】
辅助方案?
季晚清心中一动。
她想起自己袖中藏着的一小包粉末。那是她穿越时,顺手从原主床头柜里找到的泻药粉。原主体质虚弱,常有腹泻之症,这药粉便是用来应急的。
现在,它派上用场了。
季晚清假装手滑,手腕轻轻一抖。
那碗黑褐色的绝育汤,再次倾斜。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完全洒在地上。
而是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袖中的泻药粉撒入了碗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她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的碗彻底脱手。
“砰!”
又是一声脆响。
黑褐色的汤汁再次泼洒在地,这次混合了更多的雨水和泥土,显得更加浑浊不堪。
“哎呀!”季晚清惊呼一声,脸上露出惊恐又懊恼的表情,“奴婢该死!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瑟瑟发抖。
白景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挥手示意退下,“重新端一碗来。这次,我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翠儿幸灾乐祸地瞥了季晚清一眼,掩唇笑道:“二公子真是耐心。看来季姐姐是真的不知死活呢。”
季晚清没有理会她。
她趴在地上,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成功了。
那碗汤,已经被她动了手脚。
虽然白景行可能会亲自检查,但那点泻药粉无色无味,混在黑褐色的药汁中,根本看不出来。除非他拿试毒的金针去测,否则很难发现异常。
而金针,通常只测砒霜之类的剧毒,对泻药无效。
这是一次险之又险的赌博。
赌注,是她的命。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脖颈上的金锁链勒得更紧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还有,她打翻了两次托盘,这在讲究规矩的白府,足以构成“不敬主子”的重罪。
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甚至是更深的陷阱。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屋内所有人的呼吸声。
白景行站起身,走到廊下,任由雨水打湿他的月白锦袍。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天空,眼神晦暗不明。
“季晚清,”他背对着季晚清,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了吗?”
季晚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爬起身,膝盖跪得生疼,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白景行的背影。
那一刻,她眼中的顺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幽火。
逃?
不。
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用这碗毒汤,洗刷清白,反向猎杀。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跑来,手里端着一个新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瓷碗。
碗里,盛满了黑褐色的液体。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味,再次弥漫在空气中。
白景行转过身,接过托盘,一步步走向季晚清。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季晚清的心跳上。
“喝了它。”他递过碗,眼神冰冷如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季晚清看着那碗汤。
黑色的液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碗壁。
温热。
还是那么热。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送到嘴边。
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碗沿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二公子,”她轻声问道,“这汤……为什么没有冒烟?”
白景行一愣:“什么?”
“这汤,”季晚清指了指地面,“刚才洒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冒出任何腐蚀地面的烟雾。难道……这汤里,根本没有毒性吗?”
她在诈他。
或者说,她在暗示,这汤有问题。
白景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盯着季晚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在怀疑我?”
“奴婢不敢。”季晚清低下头,声音颤抖,“只是……这汤的味道,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白景行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森寒。
“味道不一样?”他凑近季晚清,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晚清,你的舌头,倒是越来越灵了。”
说完,他猛地抓住季晚清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既然你说味道不一样,那我就让你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说着,他将手中的碗强行塞进季晚清嘴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吞咽。
苦涩、辛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
药汁顺着喉咙流下,灼烧着她的食道。
季晚清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白景行铁钳般的手。
直到最后一滴药汁咽下,白景行才松开了手。
季晚清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白景行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记住,”他冷冷地说道,“你是我的狗。狗,是不需要思考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串冰冷的脚步声。
翠儿跟在后面,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季晚清一眼。
“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雨越下越大。
听雨轩内,只剩下季晚清一个人。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泻药在起作用。
但比生理痛苦更让她难受的,是心理上的阴影。
那种被当作物品随意处置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颗解药。
那是她早就备好的,专门针对这种慢性毒药的反制药物。
她将解药吞入腹中,感觉胃部稍微舒缓了一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叮!任务完成度:50%。】
【评价:宿主成功拖延时间,并利用环境因素干扰任务进程。但未能完全规避惩罚,宿主目前处于“不敬主子”的罪名中,预计将面临更严厉的处罚。】
【下一阶段任务预测:宿主需在白月光归来前,收集白景行的罪证,并摆脱“替身”身份。】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50%。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季晚清擦掉嘴角的污渍,站起身来。
她的腿还在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瓷片,紧紧握在手中。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掌,鲜血渗出,染红了瓷片。
疼痛让她清醒。
也好。
这就当是,这场复仇大戏的开篇礼吧。
她看向那滩尚未干涸的黑褐色药渍。
雨水冲刷着地面,将那滩污渍一点点稀释,最终流向下水道。
就像白景行以为的那样,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
比如仇恨。
比如真相。
比如,她手中紧握的那块,带着血印的瓷片。
季晚清收起瓷片,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雨幕中,她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孤鸟,准备迎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