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后的庞府正院，湿气顺着青砖缝往里渗，像某种黏腻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人的脚踝。
偏厅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勉强照亮案几上那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中央，是一只白玉碗。
碗中盛着暗红色的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油光泛着诡异的蓝黑色泽，如同死水潭面上漂浮的尸斑。
这是婆婆庞周氏今日特意遣人送来的“安胎补剂”。
说是补剂，实则是试金石。
庞婉端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罗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的右手轻轻搭在膝头，左手则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枚银扣。
那银扣冰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知道这药里有毒。
更知道，若不喝，便是抗命，当场就会被以不孝罪名杖毙或禁足，再无翻盘机会。
若喝了，便是要用这杯毒药，将祸水引向庶妹褚芸。
“婉儿，”
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庞周氏坐在上首的主位，满头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庞婉的心跳上。
“你妹妹如今神志不清，满口胡言，说那丫鬟小翠是她杀的。”
庞周氏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庞婉。
“本夫人信你孝顺，信你为了庞家血脉忍辱负重。但这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碗暗红色的药汤。
“你若真心想保全这孩子，想彻底洗清嫌疑，就把它喝了。让本夫人看看，你的孝心，有没有掺假。”
庞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她抬起头，声音轻柔温婉，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诵经文。
“儿媳遵命。”
她伸手端起玉碗。
碗身温热，透过掌心传进血液里，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她仰起头，将那碗暗红色的药汤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那股甜腻中夹杂着的苦腥气，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胃里。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胃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拧出阵阵剧痛。
庞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停顿。
她只是静静地放下空碗，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庞周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好。”
她点了点头，眼中的怀疑消散了几分。
“既然喝了，那就说明你是干净的。至于褚芸那个逆女……”
她冷哼一声，手指再次抬起，指向门外。
“等太医来了，若是查出她体内有毒，便是她罪有应得。到时候，你就好好守着你的肚子，别再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庞婉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儿媳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春桃低着头，快步走进偏厅，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那是褚芸的妆匣。
也是庞婉精心准备的“证据”。
“小姐，”春桃的声音有些颤抖，低声下气地说道，“这是从三姑娘房里搜出来的妆匣。李嬷嬷说，里面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庞周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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