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刻，日头虽被梅雨压得低垂，庞府正院偏厅内的空气却闷热得令人窒息。
庞周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满头珠翠随着她微微前倾的身子晃动，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她指尖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婉儿，这碗药，你喝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庞婉跪在青砖地上，膝下的凉意顺着脊背攀爬。
她双手捧起那只描金瓷碗，碗壁温热，烫得掌心生疼。
碗中汤药色泽暗沉，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散发着甜腻中夹杂苦腥的气味。
那是断肠草与曼陀罗混合后的味道，像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喉咙蜿蜒而下。
“儿媳遵命。”
庞婉轻声说道，语调平稳，无喜无悲，像是在念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饮尽。
药液滑过喉管，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胃部瞬间痉挛，那股甜腻的气息在腹中翻涌，仿佛要撕裂五脏六腑。
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暗袋里的那枚解药丸，已随着吞咽动作悄然化开。
药效会在半个时辰后发作，届时她会腹痛如绞，呕吐不止。
而那吐出的秽物中，将混杂着经过特殊处理的“药渣”。
这些药渣，将成为指控褚芸谋害胎儿的铁证。
庞周氏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庞婉的脸庞。
她在观察，在试探，在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嫡长女，是否真的如外表那般顺从。
“好。”
庞周氏终于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既然喝了，便去西厢歇息吧。别惊扰了芸儿。”
庞婉福身行礼，起身时，袖口微微拂过地面。
那一瞬间，她指尖触碰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干燥、坚硬，像是一粒沙，嵌在丝绸纹理之中。
那是当年丫鬟小翠留下的血渍，从未洗净，也从未消失。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庞家内宅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庞婉心中一紧，但脸上笑容未减分毫。
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而坚定。
走出偏厅时，雨势渐大。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凄厉，如同冤魂的哭诉。
庞婉沿着回廊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她知道，真正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帷幕。
西厢柴房位于庞府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却被庞周氏下令清空，改作囚禁褚芸之所。
当庞婉抵达柴房门口时，李嬷嬷已经站在那里等候。
李嬷嬷是庞周氏的陪嫁，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冷酷。
她手里拿着一块素帕，正是庞婉今日喝药时用来擦拭嘴角的那一方。
“大小姐。”
李嬷嬷的声音冷漠无情，公事公办。
她将素帕递到庞婉面前，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夫人说，这帕子上残留的药渣，需要重新查验一遍。”
庞婉接过素帕，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黑色的颗粒。
那些药渣颗粒细小，颜色深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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