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庞府正院，空气里裹挟着湿漉漉的霉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偏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缝里渗上来的阴冷潮气。
庞周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满头珠翠随着她微微晃动的头颅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指尖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像是一只蛰伏的毒蛇眼睛。
“婉儿，过来。”
庞周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庞婉垂眸敛衽，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那张紫檀木方桌。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又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易碎的平衡。
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那是安胎药。也是毒药。
庞婉知道，这药里加了红花和麝香的变种，虽不足以立刻流产，却能让腹中胎儿躁动不安，甚至引发剧烈腹痛。婆婆这是在测试她的顺从度，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若此刻不接，便是抗命，当场就会被以不孝罪名杖毙或禁足，再无翻盘机会。
“母亲。”庞婉走到桌前，声音轻柔温婉，语调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像是在念诵经文，“儿媳谢母亲关怀。”
她伸手去端那只青瓷碗。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一股暖意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却在下一秒被心底涌起的寒意冻结。
李嬷嬷站在庞周氏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碗，嘴角挂着一丝冷漠的笑意。
“大小姐，”李嬷嬷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老夫人特意吩咐，这药必须趁热喝，且一滴不许剩。若是凉了，药效便散了，到时候伤了少爷的身子，咱们可担待不起。”
庞婉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滴不许剩。
这意味着，她连假装呕吐、吐出药渣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庞周氏。
庞周氏正用那根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压抑，像是在倒计时。
“怎么？嫌苦？”庞周氏挑眉，眼神锐利如刀，“婉儿，你是庞家的嫡长媳，肚子里怀着庞家的血脉，这点苦都吃不得，日后如何管理中馈？如何教导妾室？”
这话听着是敲打，实则是羞辱。
在庞家，庶女褚芸今日也在场。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脸上挂着娇嗔的笑意，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姐姐，母亲也是为了你好。”褚芸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听说这安胎药是用天山雪莲和百年老参熬制的，珍贵得很呢。姐姐要是喝不完，不如让妹妹替你尝尝？”
她说得轻巧，仿佛那碗里的不是药，而是琼浆玉液。
庞婉心中冷笑。
褚芸，你嫉妒我嫡姐的身份，觊觎我那件珍贵的妆匣，如今又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打压我的锋芒，让我知难而退。
可惜，你算错了一步。
她早已知晓此药有毒，且在入席前，便暗中服了解药。此刻胃里虽有不适，却远未到致命的地步。
“妹妹说笑了。”庞婉微微一笑，笑容得体而疏离，“这药是母亲赐的，儿媳怎敢推辞？若是让妹妹喝了，岂不是抢了母亲的孝心？”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
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刺激着她的鼻腔，引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强忍着恶心，仰头，将第一口药液咽下。
滑过喉咙时，那股味道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胃里，蜿蜒爬行，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庞婉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继续喝。
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吞咽一把锋利的刀片，割裂着她的食道，刺痛着她的脏腑。
李嬷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碗底，生怕漏掉哪怕一滴残留的药汁。
庞周氏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看吧，这就是庞家的儿媳。孝顺，听话，任人拿捏。
褚芸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想到庞婉竟然真的喝得如此干脆，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仿佛庞婉喝的并不是毒药，而是一杯普通的茶水。
当最后一滴药液滑入碗中，庞婉放下青瓷碗，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茶水温凉，冲刷着口腔里残留的苦味，也掩盖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
“多谢母亲赏赐。”庞婉站起身，福身行礼，姿态优雅，挑不出一丝错处。
庞周氏点了点头，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好，好。婉儿懂事，哀家欣慰。以后你要多向婉儿学习，管束好自己，别整天只知道玩闹。”
这是在对褚芸说的。
褚芸脸色一白，握紧团扇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应道：“是，母亲教训的是。”
庞婉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褚芸身上。
那一瞬间，褚芸只觉得背脊发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既然喝完了，那儿媳便告退了。”庞婉淡淡地说道。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春桃跟在身后，低着头，脚步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上面沾着一些黑色的残渣。
那是庞婉刚才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偷偷吐出来藏在袖中的药渣。
虽然大部分已经咽下，但那些未被消化的颗粒感，依然粘在她的舌根和喉头，挥之不去。
走出偏厅，外面的雨势渐大。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厮杀伴奏。
庞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梁画栋的正院。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嘴角的笑意，在这一刻突然凝固了一瞬。
因为她在阴影中，看到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翅膀上沾满了黑色的花粉，正在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坠落。
就像褚芸一样。
一场针对庶妹的无声陷害，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