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灯没响。
只有气压表指针在颤抖,像濒死的心脏。三号排污阀控制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那是硫化氢与氨气混合后的味道。裴野盯着手腕上的改装面具读数:剩余过滤时间,4分12秒。
韩锋站在控制台前,防静电服一尘不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管壁,笃、笃、笃,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裴工,你的呼吸频率超标了。”韩锋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心率一百六,肺活量下降百分之十五。看来你并不适合继续在这个岗位工作。”
裴野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扳手,又看了看被电子锁死死咬住的工具柜。柜子里有备用滤芯,那是公司库存清单上明确标注的物资。但此刻,屏幕上的权限等级显示为“拒绝访问”。
“主管,我需要更换滤芯。”裴野的声音冷硬,如同生锈的齿轮摩擦,“现在的浓度是临界值的两倍,我的面具撑不住了。”
“你知道规矩,对吧?”韩锋反问,嘴角勾起一抹礼貌的弧度,“未经授权的拆卸,属于严重违规。而且,根据最新的安全协议,任何可能导致阀门误操作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
裴野眯起眼。他注意到韩锋身后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常亮,但信号指示灯却是熄灭的。信号被切断了。这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隔离。
“我要活下去。”裴野说。
“活着的前提,是遵守流程。”韩锋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现在,请你停止一切非授权动作。否则,我将不得不启动紧急封锁程序。你知道后果。”
裴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私下改装过面具的过滤系统,能识别特定频率的毒气成分。刚才的读数异常,不是设备故障,而是外部管道正在发生微泄漏。韩锋知道。韩锋不仅知道,还故意切断了信号,锁死了工具柜。
他在制造一场事故。
如果裴野此时强行破门或破坏设备,就会被定性为“操作失误导致泄露”,失去合法身份,甚至面临刑事指控。而韩锋只需要一份“员工违规操作”的报告,就能掩盖管道老化导致的巨额赔偿漏洞。
“四分钟。”裴野看了一眼倒计时,“我会窒息而死。你会得到一份完美的事故报告。”
韩锋笑了:“这是职业风险的一部分。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尝试用现有的材料自救。但我提醒你,这里没有备用零件。”
裴野猛地扯下面具。
瞬间,浓烈的毒气涌入鼻腔。肺部像被火燎过一样灼痛,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没有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湿巾——那是他唯一随身携带的非标准物品,也是他最后的赌注。
“你在干什么?”韩锋皱眉,上前一步,“把面具戴上!你会死的!”
“我在找滤材。”裴野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血沫的味道。他迅速拆开面具的外壳,露出内部的活性炭层。活性炭已经饱和,变成了黑褐色。
他需要一种新的吸附剂。
目光扫过控制台,他看到了一个废弃的电路板。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氧化层。更关键的是,电路板上有一块未使用的陶瓷基板。
“那是绝缘材料。”裴野低语。
不,不仅仅是绝缘材料。在他的改装知识库里,高纯度氧化铝陶瓷在特定高温下能催化分解部分有机毒气分子。虽然效率极低,但在生死关头,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他抓起一块砂纸——从工作服内衬里抽出的,平时用来打磨螺丝——开始疯狂地研磨那块陶瓷基板。
“裴野!你疯了!”韩锋终于失去了耐心,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放下那个东西!你想污染整个系统吗?”
裴野甩开他的手,动作粗暴得近乎野蛮。他的手指因为缺氧而痉挛,但依然精准地将研磨下的白色粉末收集到一个小塑料袋里。
“这不是污染。”裴野喘着粗气,将粉末填入面具的预留槽位,“这是临时滤芯。氧化铝,催化分解。虽然只能维持三分钟,但足够我走到通风口。”
韩锋愣住了。他没想到裴野竟然真的动手了,而且用的是如此原始且危险的方法。
“你违反了操作规程。”韩锋冷冷地说,“你擅自修改了防护设备。这不仅是违规,这是蓄意破坏。”
“我知道。”裴野重新戴上面具,动作熟练而决绝。读数跳动了一下:剩余时间,3分05秒。有效过滤率,提升15%。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就在这时,控制室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重物撞击金属结构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墙壁内的线路中传出。
老鬼来了。
裴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老鬼是谁,也知道老鬼想要什么。原始数据。排污阀内部的运行日志。那是勒索公司的筹码,也是证明管道老化的铁证。
但老鬼不知道,裴野正被困在这里,面临着窒息和爆炸的双重威胁。
“外面怎么了?”裴野问,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
韩锋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墙上的监控画面,发现外部走廊的信号已经彻底丢失。一片雪花屏。
“有人入侵了外围线路。”韩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是系统故障。”
“不是故障。”裴野说,“是老鬼。他想拿数据。”
韩锋转过头,死死盯着裴野:“你怎么知道?”
裴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2分40秒。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完善这个脆弱的滤芯,争取那多出来的几分钟?还是利用老鬼制造的混乱,强行打开维修通道,逃离这个封闭的控制室?
如果逃出去,他就彻底脱离了公司的监控,但也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越狱”的事实,罪名将从“操作失误”升级为“非法侵入”。
如果留下来,他可能会死在这里,成为韩锋报告中又一个“因恐慌而自残”的员工。
裴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肺部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他做了一个反常识的决定。
他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走向了控制台下方的检修口。那里连接着主排污管道,压力极高,温度极高。
“你要做什么?”韩锋警觉地问。
“我要让三号阀门提前破裂。”裴野说,“可控破裂。就像你计划的那样。”
韩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敢?”
“我有证据。”裴野指了指自己的面具,“我的面具记录了刚才的毒气成分变化曲线。如果你让我死在这里,这些数据就会随着我的尸体一起消失。但如果我现在引爆阀门,数据会上传到云端备份服务器。那里有你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生命设下的陷阱。
韩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裴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是……欣赏?
“你以为我会信你?”韩锋问。
“你不信也没关系。”裴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枚小型电磁脉冲发生器,这是他最后的手段。“我只需要三十秒。三十秒后,无论你信不信,数据都会发出去。而你,将面临真正的调查。”
韩锋后退了一步。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看似普通的检修工。裴野不仅仅是在求生,他是在反击。
“三十秒太长了。”韩锋说,“我可以现在就切断你的电源。”
“那就试试。”裴野按下计时器。
滴答。
滴答。
控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裴野看着韩锋,等待着对方的反应。而韩锋,则紧紧盯着那枚小小的脉冲发生器,计算着风险与收益。
门外,老鬼的电流声越来越响,仿佛一头即将破笼的野兽。
裴野的肺部再次传来剧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知道自己只剩不到两分钟的生命。但这两分钟,足以改变这一切。
他想知道,韩锋为何知道他会独自留在阀门旁?为何在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刻,韩锋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谋好的冷漠?
是因为老鬼?还是因为韩锋早就在监控里看到了裴野的每一个动作,包括他口袋里的那块湿巾?
裴野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在这三十秒内,完成最后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