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像是枯枝被踩碎，又像是某种尊严被折断。紧接着，公示碑前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块刚刚掉落的木牌上。
那是余安的牌子。
青石板上，一块拇指大小、边缘磨损的木牌静静躺着。正面刻着两个歪斜的字：丙等。背面原本该有的甲等符文印记，此刻被一层浑浊的灰泥覆盖，显得黯淡无光。
余安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他的掌心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就在三息之前，他为了阻止那袋灵石被抢走，猛地推开了廖执事的前胸。
这一推，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那位穿着整洁青色官服的执事踉跄后退半步。铜印从廖执事手中滑落，“叮”的一声脆响，滚进了旁边的泥水里。
“好大的胆子。”
廖执事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他没有看地上的铜印，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余安。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算计。
周围的外门弟子窃窃私语，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迅速退去。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在这个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盛夏午后，暴雨前夕的闷热成了最好的掩护。
余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帘，盯着那块丙等木牌。
他的评级变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甲等”。甲等意味着每月三百下品灵石的月例，意味着可以进入藏经阁二层借阅基础功法，更意味着在青云宗外门有一席之地。
而现在，它是丙等。
丙等，月例十灵石。仅够维持最低限度的修炼消耗。对于欠了黑市债主五百灵石的余安来说，这不仅是降级，更是死刑。日落时分是结算日，若不能恢复等级，他将因债务违约被逐出宗门，沦为散修，甚至可能被那些债主做成“药人”。
“余安。”
廖执事的声音圆滑而傲慢，像是在念诵一篇早已背熟的祷文，“宗门规矩不可违。你涉嫌贿赂考官，证据确凿。根据《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凡弄虚作假、品行不端者，剥夺当期评级资格，降级三等，收回已发资源。”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迈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没有贿赂。”余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一圈圈涟漪。
“证据？”廖执事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卷，随手甩在地上，“这是考官的证词。还有，你在考场外与‘赵公子’接触的记录。怎么，想狡辩？”
那张纸上盖着鲜红的印章，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那是伪造的痕迹，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会去质疑一份盖有长老会备案章的文件。
余安的目光扫过那张纸，最后落在廖执事腰间的那枚铜印上。铜印表面光滑，映出他苍白的脸。
“我要申诉。”余安说。
“申诉？”廖执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公示碑一旦更新，即刻生效。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除非你能证明你是清白的。或者，你愿意当众承认，是你试图用灵石买通考官。只有这样，你的‘品行不端’才能坐实，我也能顺理成章地将资源调配给更需要的人——比如，新来的权贵子弟。”
余安沉默了。
他知道廖执事的算盘。腾出甲等资源给新人，是常态。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秘密。余安隐约感觉到，这块公示碑背后，藏着比评级更肮脏的东西。
但他不能说。
现在，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承认贿赂，背负骂名，失去一切；要么反抗，成为公敌，被当场驱逐。
“张师兄。”廖执事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把余安身上的灵石收上来。既然他是丙等，这些超出配额的财物，应当充公。”
张师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是个虚张声势的家伙，修为全靠药物堆砌，根基不稳，但在廖执事面前，他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强者。
“余安，别怪我。”张师兄伸手抓向余安的腰袋。
余安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防御。他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张师兄的小腿。张师兄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暴力抗法！”廖执事大喝一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来人！拿下！”
四周的护卫一拥而上。铁链碰撞的声音刺耳无比，金属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余安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潮湿的石板。他能闻到泥土的腥味，也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吗？”廖执事蹲下身，捡起那块丙等木牌，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在青云宗，规矩就是天。而我，就是天的代言人。”
他将木牌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你知道吗？这块牌子，曾经也是甲等的。”廖执事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就像你一样。但现在，它只是垃圾。”
余安抬起头，死死盯着廖执事。他的眼神中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冰冷的恨意。这种恨意，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廖执事伪装的平静。
廖执事似乎被这眼神刺痛了。他猛地站起身，将木牌扔在地上。
“把它扔进泥里。”廖执事命令道，“让它烂在这里。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几个杂役走上前，用脚将木牌踢进旁边的积水坑里。泥水溅起，污浊不堪。
余安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那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记得小时候，祖父曾告诉他，公示碑的底层符文阵眼存在一个古老的维护漏洞。那个漏洞，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角度，才能被触发。
而今天，正是暴雨前夕，雷云密布，灵气紊乱。这正是触发漏洞的最佳时机。
但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他现在就尝试激活漏洞，会被视为妖术，直接格杀勿论。他必须等待，等待那个合适的契机。
“记住，日落时分，如果你不能拿出三百灵石证明自己无罪，你就彻底完了。”廖执事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傲慢。
人群散去，只剩下余安和那块在泥水中沉浮的木牌。
老杂役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他看了一眼余安，又看了一眼木牌，欲言又止。
“大爷。”余安沙哑着嗓子喊道。
老杂役浑身一抖，连忙摆手：“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说完，他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余安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珠，混合着泥水，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走到水坑边，伸出颤抖的手，捞起了那块木牌。
木牌已经湿透，沉甸甸的。
他擦去表面的污泥，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查看木牌的背面。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划痕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极其微弱，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不是丙等的标记。
那是甲等符文残留的痕迹。
余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为什么？
为什么在被强行摘下的木牌背面，会残留着甲等的符文痕迹？
难道……之前的评级，真的是被篡改的？
廖执事不仅吞没了他的资源，还在石碑上留下了破绽？
余安握紧木牌，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乌云密布的苍穹。闪电在云层后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日落时分，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廖执事。”他轻声自语，“你想玩规则，我就陪你玩。”
“只不过，这次输的人，不会是我。”
他将木牌紧紧攥在手中，转身走向阴影深处。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