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中心大厦顶层,暴雨如注。
雷声轰鸣,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掩盖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水晶吊灯投下冷冽的光,将这场慈善晚宴照得如同停尸房般惨白。
崔鸣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
那是服务台旁,紧挨着男洗手间的排气扇口。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反涌的腥臭,混合着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刺鼻且令人作呕。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只破损的高脚杯,里面盛着半杯红酒。
酒液猩红,在灯光下晃动着粘稠的光泽。
邵天擎站在主桌旁,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发丝都透着金钱堆砌出的精致。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古董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着他轻蔑的眼神。
“崔鸣,这就是你现在的待遇。”
邵天擎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他并没有看崔鸣,而是对着宾客们微笑,仿佛在讲述一个幽默的笑话。
“当年战场上,是你让我受了伤,丢了半条命。如今崔家破产,你也成了无根浮萍。这杯酒,算是我给你的‘安慰’。”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掩嘴,有人摇头,眼神中满是鄙夷和好奇。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的海城新贵,如今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厕所旁边,忍受着恶臭和羞辱。
崔鸣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邵天擎手中的那枚打火机。
那是张启明留下的遗物。张启明是崔鸣的战友,也是唯一知道邵天擎背后毒品渠道的人。三个月前,张启明“意外”坠楼。
崔鸣知道,今晚不是慈善晚宴,是一场清理现场的血祭。
邵天擎要吞并崔家留下的最后一块地皮,而那块地底下,埋着张启明用命换来的证据。
“喝下去。”
邵天擎举起手中另一只高脚杯,杯中红酒摇曳,像是在嘲笑崔鸣的沉默。
“喝了,我就给你一笔钱,让你滚出海城。不喝……”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保安会把你扔出去。你知道外面的雨有多大,也知道你现在是个死人。”
赵刚,那个满脸横肉的保安队长,正站在崔鸣身后。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眼神阴鸷。
“听见没?邵总给你面子。”赵刚粗声粗气地说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崔鸣脸上,“别给脸不要脸。这位置还是邵总特意安排的,说是让你离‘源头’近点,好闻闻自己身上的穷酸味。”
崔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赵刚,也没有看邵天擎,目光落在了那只破损的高脚杯上。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是下水道的臭味,也不是清洁剂的刺鼻味。
是一种苦杏仁味。
很淡,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但崔鸣闻到了。
他在战场上待过十年,对死亡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敏感。氰化物。
邵天擎给的酒里有毒。
这不是威胁,这是谋杀。
崔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只要他碰这杯酒,或者拒绝喝这杯酒,都是死路一条。
喝,必死无疑。
不喝,会被当场拖出去,死得更难看。
而且,如果他不喝,邵天擎就会当众宣布他“精神失常”,彻底抹去崔家最后一点痕迹。
更重要的是,林婉,邵天擎的未婚妻,海城著名的名媛主持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她穿着华丽的礼服,脸上挂着甜美而僵硬的笑容,眼神却在慌乱地游移。
她知道酒里有毒。
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怕。
怕邵天擎,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成为下一个“意外”。
崔鸣看到了林婉指尖的微颤。
那是一种绝望的妥协。
“怎么?嫌脏?”
邵天擎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大步走下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崔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崔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多骄傲啊,觉得能改变世界。现在看看,你连尊严都不要了,还剩下什么?”
崔鸣依旧沉默。
他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我在问你话!”
赵刚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崔鸣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崔鸣动了。
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站起身。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却不是砸向赵刚,而是飞向了旁边的垃圾桶。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红酒泼洒一地,顺着地板缝隙流淌,很快渗入地毯深处。
全场哗然。
邵天擎愣住了。
他没想到崔鸣敢这么放肆。
“你找死!”
赵刚怒吼一声,掏出电击棍就要冲上来。
但崔鸣已经退后一步,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邵天擎。
“酒太酸了。”
崔鸣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不喜欢喝酸酒。”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邵天擎的脸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随即,更多的窃窃私语响起。
有人开始怀疑,为什么一杯酒会让邵天擎如此在意?
为什么一个曾经的富豪,会沦落到在这个角落被羞辱?
林婉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看向邵天擎,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求助。
邵天擎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不能在这里动手。
这里是海城的地标,是政商名流的聚集地。一旦出事,他的帝国就会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崔鸣,你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拍了拍手。
两名侍者匆匆走来,拿着抹布清理地上的酒渍。
其中一名年轻的侍者,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怯懦。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红酒。
崔鸣的目光落在那名侍者身上。
那是个无辜的人。
但如果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个人。
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转移视线。
“邵总,这酒……”
年轻侍者抬起头,犹豫地说道。
“这酒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邵天擎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说什么?”
年轻侍者吓得浑身一抖,低下头:“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味道有点怪。”
“怪?”
邵天擎冷笑一声,走到侍者面前,一脚踢翻了他的水桶。
污水溅了侍者一身。
“你一个端盘子的,懂什么酒?”
他弯腰捡起一块破碎的玻璃,抵在侍者的喉咙上。
“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侍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崔鸣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这只是开始。
他要让邵天擎付出代价,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还要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
那是张启明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里面记录了邵天擎与境外贩毒集团的一次秘密通话。
虽然不完整,但足以成为一颗炸弹。
前提是,他能活过今晚。
“邵总,”
林婉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她强颜欢笑,试图缓和气氛:“大家别紧张,崔先生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来,换一杯新的。”
她示意侍者重新倒酒。
侍者颤抖着手,拿起酒瓶,往一个新的杯子里倒酒。
酒液再次呈现出诱人的猩红色。
崔鸣看着那杯酒。
他知道,下一杯,就是给他准备的。
或者说,是给那个不知死活的侍者准备的。
因为刚才那句话,已经触怒了邵天擎。
“既然崔先生不喜欢这杯,”
邵天擎淡淡地说道,“那就让这位小兄弟替他把关吧。”
他指了指那个年轻的侍者。
“你,喝了它。”
侍者愣住了。
他看看邵天擎,又看看崔鸣,眼中满是泪水。
“邵、邵总,我……”
“喝!”
赵刚大声喝道。
侍者颤抖着端起酒杯,嘴唇哆嗦着,却不敢送入口中。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
这一刻,海城中心大厦顶层,仿佛变成了一座斗兽场。
崔鸣静静地站着。
他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计算。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邵天擎露出破绽的机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戏剧伴奏。
邵天擎看着侍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他以为,崔鸣已经无路可走。
但他不知道,崔鸣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录音笔。
还有他对邵天擎所有罪证的记忆。
以及,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怎么?不敢?”
邵天擎逼近一步,手中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侍者的皮肤。
一滴血珠渗出,染红了酒杯边缘。
侍者再也撑不住,尖叫一声,酒杯脱手飞出。
“砰!”
酒杯摔在地上,再次碎裂。
这次,酒液没有泼洒,而是全部留在了杯底。
邵天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废物。”
他骂了一句,挥手示意侍者滚开。
然后,他转向崔鸣,眼神冰冷。
“崔鸣,你赢了这一局。”
“但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走向主桌,背影高傲而孤独。
“今晚之后,海城就没有崔鸣这个人了。”
崔鸣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坐回那张折叠椅。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紧紧握在手中。
掌心被割破,鲜血流出,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那杯掺了氰化物的红酒,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侍者的托盘里,等待着它的命运。
是被人喝下,还是被打翻?
没有人知道。
但崔鸣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邵天擎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将是他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