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水的声音，极轻，却像钝刀割在耳膜上。
窗外暴雨如注，砸在永宁宫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这声音掩盖了禁军甲胄摩擦的细响，也掩盖了谭婉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搏动的节奏。
她坐在榻边，裙摆铺展在金线绣制的牡丹纹地毯上。那半滴洒落的酒渍，正无声地侵蚀着锦缎的纤维。
祁贵妃并未立刻发难。她依旧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指节泛白，眼神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赵公公则像一尊石雕，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托着那只刻着“赏”字的景泰蓝酒盏——此刻它已空了，但刚才那一瞬的晃动，足以让所有细节无所遁形。
“妹妹。”祁贵妃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你方才问酒凉没凉。如今酒入腹中，可觉得暖了？”
谭婉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她没有回答，而是在观察。
她在观察祁贵妃指尖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痕。就在刚才递酒盏时，祁贵妃的手指确实颤了一下。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如果酒是无毒的琼浆，为何身为凤仪天下的贵妃，会在触碰这只盛满赐死之物的杯子时，产生本能的厌恶？
“臣妾觉得，”谭婉缓缓开口，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有些烫。”
这句话落下，偏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公公猛地抬头，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娘娘！圣旨有令，饮下即安。您若说烫，可是嫌奴才温得不够？”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步，是逼宫。
谭婉抬起眼，目光越过赵公公的肩膀，看向门口那些手持长戟的禁军。他们的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只要祁贵妃一个眼神，他们就会冲进来，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将她拿下。
那时候，即便酒无毒，她也必死无疑。
因为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酒里。
“公公多虑了。”谭婉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只是这酒……似乎有些特别。”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点在裙摆那处被酒液浸湿的地方。
丝绸是上好的云锦，由江南织造局特供，针脚细密，光泽柔润。然而，此刻在那处湿润的边缘，原本鲜艳的金线正在迅速变黑、焦枯。没有烟雾，没有气味，只有一种肉眼可见的腐蚀过程，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啃噬着这昂贵的织物。
祁贵妃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何意？”祁贵妃眯起眼睛，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警惕，“妹妹是说，这酒……有问题？”
“臣妾不敢妄言。”谭婉抬起头，迎上祁贵妃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只是臣妾记得，父亲生前最爱饮的酒，便是这般清冽甘甜。今日这杯，虽也是甜香，却在触物之时，显露出这等异状。”
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莫非，这酒里除了‘恩赐’，还加了别的‘料’？”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托盘微微倾斜。
祁贵妃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她死死盯着谭婉裙摆上的黑斑，手指紧紧攥住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知道，谭婉是在赌。
赌这酒并非普通的鸩毒，而是某种具有特殊属性的药物。这种药物或许能杀人于无形，但也可能留下痕迹。如果酒中有毒，谭婉早已死去；如果酒中无毒，谭婉便是在用这一身华服，试探酒的性质。
更重要的是，谭婉抓住了祁贵妃手指颤抖的那个瞬间。
那个颤抖，是因为祁贵妃知道这酒的真相。
“放肆！”赵公公厉声喝道，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平衡，“娘娘赐酒，乃是大周朝的法度！你竟敢质疑圣意，质疑娘娘的心意？”
他举起手中的托盘，将那只有着精美掐丝珐琅工艺的景泰蓝酒盏重重顿在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