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里的水滴声,在死寂的殿内被无限放大。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倒计时的秒针,精准地切割着邓婉所剩无几的时间。
慈宁宫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钟太后那张端坐在凤椅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碗鸩酒还摆在案几中央,琥珀色的液体表面,倒映着邓婉苍白如纸的脸。
刚才那一饮而尽,只是序幕。
真正的刑罚,此刻才刚刚开始。
邓婉感觉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曼陀罗花粉带来的致幻感让视线开始扭曲,但她依然站得笔直。
她不能倒。
一旦倒下,就是死罪。
“李德全。”
钟太后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笑。
她并没有看邓婉,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翠色欲滴的扳指。
翡翠冰凉,正如她此刻的眼神。
“这酒……似乎有些烈?”
李公公浑身一颤,手中的托盘微微晃动。
他低着头,不敢看邓婉,也不敢看钟太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指尖在颤抖。
那种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挣扎。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接旨时,袖中藏着那块绣着梅花的白色帕子。
那是邓婉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若婉儿需饮此酒,替她看看,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李公公一直以为,这只是邓家最后的绝望挣扎。
直到刚才,邓婉平静地提出交换条件时,他才惊觉,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求饶,而是在狩猎。
而现在,猎物反咬了一口。
“回太后,”李公公的声音尖细且急促,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经文,“臣已确认无误。这是先帝留下的秘方,名为‘断肠红’,实为曼陀罗混以鹤顶红。虽不致死,却会蚀骨焚心,令受刑者神智昏沉,生不如死。”
他说得极快,仿佛在拼命撇清关系。
邓婉抬眸,目光落在李公公低垂的头颅上。
她看到了他袖口露出的那一角白帕。
梅花依旧鲜艳,却染上了一层暗红的血渍——那是他紧张之下,咬破舌尖留下的痕迹。
原来,他也怕。
怕这杯酒真的能杀人,更怕这杯酒杀不死人,却能让邓婉成为无法控制的变数。
钟太后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看着邓婉挺直的脊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一个神智昏沉,生不如死。”
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朕倒是想看看,你这颗铁打的心,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着,她挥了挥手。
“再赐一杯。”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殿内激起千层浪。
苏美人原本缩在角落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她悄悄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
若是邓婉真能喝完这两杯毒酒而不死,那才是见了鬼了。
到时候,不仅邓家势力彻底清除,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邓婉,也要变成一具枯骨。
到时候,后宫便只剩她苏美人一人能承宠了。
“太后……”李公公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他知道那第一杯酒的剂量已经足够让普通人崩溃,再来一杯,哪怕是铁人也得散架。
而且,那第二杯,不再是普通的鸩酒,而是专门用来“送行”的烈性药汤。
喝了它,就算不死,也会沦为废人,终身缠绵病榻,再无翻身之日。
钟太后没有理会李公公的犹豫,眼神冰冷地盯着邓婉。
“怎么?李德全是觉得朕的话,不如你手里的托盘重要?”
李公公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取!”
他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偏殿,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邓婉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邓婉看着空荡荡的案几,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不是考验,这是清洗。
钟太后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尊严,是她作为邓家女儿的最后一点傲气。
只要她喝下这第二杯,她就再也无法挺直腰杆站在朝堂之上,只能成为一个依附于太后恩赐的傀儡。
但如果不喝……
邓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指甲早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朵朵红梅。
若不喝,今夜便是邓家满门抄斩的日子。
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族人,那些在她襁褓时期给予过温情的长辈,都将化作刀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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