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椒房殿内室炸开。
青瓷酒盏摔在地上,碎屑飞溅,几滴残酒溅上严贵妃绣着金凤的裙摆,迅速晕开一片暗红的水渍。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血。
谢婉柔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把玩着一串东珠手串。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穿着正红色的宫装,眉眼弯弯,笑得无害,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姐姐怎么这般不小心?”谢婉柔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这可是皇上特意赏赐的‘琼浆’,说是为您明日寿宴养神用的。”
严贵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碎片。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正在疯狂上涌,那是毒酒入喉的瞬间,烧灼感便如附骨之疽,顺着食管一路向下蔓延。此刻,那股灼热已到了胃壁,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同时穿刺。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她必须稳住。
如果现在倒下,或者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谢婉柔就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今日这杯酒,既是谢婉柔巩固宠妃地位的投名状,也是太后默许的清洗令。若不坐回明日寿宴的首席,今夜便是她的死期,严氏满门也将随她一同陪葬。
“手滑罢了。”
严贵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冷硬,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但她强行控制着肌肉,让动作看起来只是轻微的无力,而非崩溃前的抽搐。
小允子跪在一旁,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更不敢看那位位高权重的谢娘娘。刚才他在端酒时,鬼使神差地在酒里加了半钱甘草——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土方子,说能护住心脉。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半钱甘草非但没有解毒,反而成了催化剂。甘草性缓,却能让毒素更快地渗透进血液,与体内的气血纠缠在一起,加速了经脉寸断的过程。
“姐姐没事吧?”谢婉柔向前迈了一步,东珠手串在她指尖绕了一圈,“若是难受,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太后千秋,姐姐身子要紧。”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试探。
严贵妃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向谢婉柔的脸。
这一眼,用尽了全身力气。
瞳孔深处,是一抹即将熄灭却依然狠厉的光。
“本宫好得很。”严贵妃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倒是谢妹妹,这么晚了还不回宫,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婉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姐姐误会了。”她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奴才们都在外头候着,我只是担心姐姐无人伺候,特意来看看。毕竟,姐姐如今……”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严贵妃苍白的脸色。
“毕竟,姐姐的地位,可不是靠喝酒就能稳固的。”
这话里的刺,扎得人心脏生疼。
严氏失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谢婉柔今日赐酒,就是要让严贵妃在寿宴前彻底废掉。只要严贵妃不能在明日坐上首席,皇帝为了保全皇家颜面,也为了安抚谢家,必会借机废黜严贵妃,甚至赐死。
这是一局死棋。
严贵妃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像被灌入了滚烫的沙砾。
她不能倒。
哪怕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哪怕视线开始模糊,她也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谢妹妹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严贵妃强撑着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抓住了桌案边缘,指节泛白,“不过,有些规矩,还是得守。明日寿宴,席位如何安排,还得看太后的意思。妹妹若是有闲工夫,不如去问问李公公,免得到时候乱了礼数,惹太后不高兴。”
这是在警告。
也是在提醒谢婉柔,一切还没结束。
谢婉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严贵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强硬,还能提到李公公和太后。
“姐姐说得是。”谢婉柔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冰冷,“不过,姐姐最好保重身体。毕竟,有些东西,一旦没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那香味浓郁得让人作呕,像是掩盖腐烂花朵的香水。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严贵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主子!”小允子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扶她。
“别碰我!”严贵妃低喝一声,声音微弱却严厉。
她推开小允子,颤抖着手伸向袖中的暗袋。那里有一瓶解药,是她早就备下的后手。药效需要配合特定的穴位刺激才能生效,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准确找到那些穴位。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可信。
小允子加了甘草,加速了毒性;李公公拖延送药,等着看好戏;太后默许这一切,只等一个结果。
她只能靠自己。
严贵妃摸到了那个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拧开瓶盖,准备将药粉服下。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瓶身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手中的瓷瓶脱手而出。
“啪!”
又是一声脆响。
瓷瓶摔在地上,粉碎。白色的药粉散落一地,混着灰尘和酒渍,瞬间失去了效用。
严贵妃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此刻,生机已断。
“主子……”小允子吓得瘫软在地,哭喊道,“主子,您怎么了?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加那半钱甘草……”
“闭嘴。”
严贵妃捂住嘴,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腥甜。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离太后寿宴,还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是她与死神赛跑的时间。
毒性正在侵蚀她的经脉,每一寸皮肤都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就像指间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但她不能停。
她扶着桌案,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中布满了血丝。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冰冷。
严贵妃拿起桌上的胭脂,狠狠地涂在嘴唇上。鲜红的颜色覆盖了她原本的苍白,看起来既妖冶又诡异。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身绣着金凤的华服穿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拿起那串谢婉柔送来的、象征恩宠的玉佩,将其捏碎。
玉屑划过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想让我死?”
严贵妃对着镜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就看看,是谁先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慈宁宫方向,隐约传来了钟声。
那是寿宴开始的信号。
严贵妃迈出第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步,踏出的不是退路,而是决绝。
她不知道这杯酒里究竟加了什么,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要么坐上首席,要么死在途中。
而她,绝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