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暖阁的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声音极大,甚至盖过了内务府太监压低嗓音报出的那句“鸩酒已到”。
袁昭仪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她没动,也没像寻常妃嫔那样惊慌失措地叩首谢恩。她的目光越过李公公手中那方明黄托盘,直直落在高座之上的庞贵妃身上。
庞贵妃端坐在凤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如意。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金牡丹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慵懒。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码。
“袁氏,”庞贵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午时将至,皇帝不在宫中。本宫看你近日行事乖张,特赐你一杯‘安神酒’,算是给你最后的体面。”
李公公双手托着托盘,一步步逼近。他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恭敬,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生出什么变故。两名持刀侍卫分立两侧,封死了所有退路。
托盘上的那只瓷盏,白底青花,精致得令人心惊。盏中盛着的液体呈琥珀色,静止不动,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花,在暖阁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那杯未动的鸩酒。
袁昭仪缓缓抬起头。她的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贵妃娘娘说这是‘安神酒’,臣妾听闻,只有心虚之人,才需借酒压惊。娘娘为何觉得,臣妾的心会慌?”
庞贵妃手中的玉如意停住了。她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轻蔑:“放肆。本宫赐你死,你还敢质疑本宫的用心?李德全,还不上酒?”
“是。”李公公应声,将托盘向前递了半寸,几乎要触到袁昭仪的鼻尖。
那股甜腻中夹杂着一丝苦杏仁味的香气扑面而来。袁昭仪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低头去喝。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杯酒液,瞳孔微缩,仿佛在透过这琥珀色的液体,看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王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她是先太后留下的老人,在这后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血比喝过的水都多。她知道此刻空气凝固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袁昭仪,”庞贵妃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若现在饮下,本宫可保你全尸,死后仍留个答应位分,让你入土为安。若拒喝……”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便是抗旨不尊,大逆不道。届时,别说全尸,便是这暖阁里的砖缝,都要染你的血。”
袁昭仪终于动了。她没有下跪,而是维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打破了主仆之间绝对的尊卑界限。
“娘娘说得对,”袁昭仪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皇权至上,圣命难违。可是娘娘,您忘了吗?今日并非圣旨,而是您的懿旨。若是圣旨,臣妾万死不敢辞;但这只是娘娘的一时之怒,臣妾若喝了,岂不是坐实了‘畏罪自尽’四字?”
庞贵妃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想如何?”
“臣妾想问问娘娘,”袁昭仪抬起眼帘,直视庞贵妃的眼睛,声音清冷而清晰,“这酒,是谁配的?出自哪个御药房?若是为了立威,何必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毒物?若是为了杀人,娘娘难道就不怕日后查出来,牵连到娘娘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庞贵妃最隐秘的恐惧点。
庞贵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确实患有严重的失眠症,长期依赖一种特殊的安神香料,而那香料的原料之一,正是这种看似普通的草药提取物。如果这酒里真的有毒,且来源不明,一旦深究,难免让人联想到她与外臣私通的传闻——毕竟,那种稀有药材,宫内极少有人能轻易弄到。
“你……”庞贵妃猛地站起身,玉如意差点脱手,“你敢污蔑本宫?”
“臣妾不敢,”袁昭仪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得可怕的模样,“臣妾只是在确认,这杯酒,是否真的如娘娘所说,是‘安神’之物。毕竟,臣妾最近也常失眠,正愁不知该用什么法子调理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庞贵妃案几上的香炉。那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青烟,气味与那杯酒表面的油花似乎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李公公见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庞贵妃的脸色,又看了看袁昭仪,犹豫着要不要强行灌酒。但他知道,袁昭仪背后虽然没有靠山,但她那个已故的旧主曾给过他不少好处。若真出了人命,即便庞贵妃保他,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娘娘,”李公公低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若过了午时鸡鸣,陛下驾临,见到这一幕……”
庞贵妃咬了咬牙,重新坐回凤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慌乱,但握着如意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她不能在这里失态,尤其是在王嬷嬷和众多宫女太监面前。她需要维持皇后的威严,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她的绝对权力。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袁昭仪,”庞贵妃冷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傲慢,“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本宫?李德全,把她手里的酒端下去,让她好好思过。至于这酒……”她指了指那杯未动的鸩酒,“留着,等陛下回来,亲自问话。”
李公公松了一口气,连忙端起托盘。就在这一瞬间,袁昭仪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袁昭仪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瓷盏的边缘。杯壁温热,酒液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晃动,那一层极淡的油花也随之荡漾开来,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娘娘,”袁昭仪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点透明的液体,她并没有擦掉,而是任由它在空气中挥发,“这酒,凉得太快了。一般的安神汤药,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失去温度?除非……里面加了冰,或者,它本身就是从冷库里拿出来的。”
这是一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试探。
庞贵妃心中一紧。她确实让人将这酒从冰窖里取出来,是为了让它保持“新鲜”,没想到竟成了袁昭仪攻击的靶子。但她不能承认,更不能表现出慌乱。
“袁昭仪,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庞贵妃厉声道,“李德全,带她出去!罚跪两个时辰,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起身!”
“是。”李公公如蒙大赦,迅速转身,扶着袁昭仪的手臂将她架起。
袁昭仪没有挣扎。她顺从地被拖向门口,但在经过庞贵妃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留在案几上的香炉。
“娘娘,”她轻声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香炉里的油脂,似乎少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杯酒,用的是同样的原料?”
庞贵妃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看向香炉,又看向袁昭仪那张冷静得令人胆寒的脸。
袁昭仪被拖出了暖阁。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宫殿的石阶,仿佛要洗净一切罪恶与秘密。
庞贵妃独自坐在凤椅上,久久未动。她看着那杯被留下的鸩酒,酒液静止如初,但那层极淡的油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失眠带来的头痛再次袭来。她拿起香炉,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甜腻味道中,似乎真的多了一丝不该有的苦涩。
为何那杯鸩酒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花,而庞贵妃的安神香炉里却少了同样的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