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殿外暴雨拍打窗棂的闷响，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施晚舟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陈年檀香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她没动，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苍白如纸的手指正搭在冰冷的膝头。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还在回荡：【任务目标：让魏无咎亲手端起鸩羽金杯，送至宿主唇边。失败惩罚：灵魂抹杀。倒计时剩余：04分32秒。】
这是大雍王朝未央宫偏殿，也是原主施家嫡女施晚舟的葬身之地。
三日前，父亲兵败被围，圣旨赐下，罪名是通敌叛国。今日召见，名为问罪，实为试探。若施晚舟露出半分破绽或恐惧，便是当场赐死；若无，则留作棋子。
施晚舟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像是塞满了冰渣。她知道这杯酒里有毒，更知道这酒里藏着能解施家冤屈的秘密——但此刻，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死；不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
声音轻软，却带着决绝的凉意，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无咎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玄色龙袍已被雨水浸透，眉眼阴鸷。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象征生杀大权的玉扳指，指节泛白。听到这声呼唤，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施晚舟的脸。
“朕记得你。”魏无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施家大小姐，如今只剩这一条命了。”
赵公公站在角落，尖细的嗓音颤抖着：“皇、皇上，时辰到了……”
案几中央，一只鎏金错银的酒杯静静伫立。那是“鸩羽金杯”，杯身雕刻着繁复的凤凰纹样，杯中酒液呈暗红色，粘稠如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施晚舟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泣。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欣赏这场即将上演的死亡戏剧。
【倒计时剩余：03分15秒。】
脑海中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像催命的鼓点。施晚舟心中一凛，不能再等了。原主是个懦弱怯懦的闺阁女子，若是按照原主的性格，此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求饶。那样只会让魏无咎更加确信施家心虚，从而毫不犹豫地赐死她。
她要反客为主。
施晚舟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陛下觉得，臣妾会怕吗？”
魏无咺眉头微蹙，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更重了几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即将死去的女人，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恐惧或虚伪。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看到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怕与不怕，由不得你。”魏无咎站起身，玄色龙袍随着他的动作翻涌，如同乌云压顶，“施家通敌，证据确凿。朕念在你父亲昔日战功，赐你一具全尸，已是恩典。”
“恩典？”施晚舟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战死沙场，尸骨未寒，陛下便以通敌之名诛灭满门。这恩典，臣妾受不起。”
“放肆！”魏无咎怒喝一声，猛地拍向案几。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晃。赵公公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头跪下，生怕溅上一滴火星。
魏无咎死死盯着施晚舟，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你父亲私通北狄，书信就在朕的手中。你若想保全施家最后一点颜面，就喝了这杯酒，闭嘴，上路。”
他说的是假话。那些书信根本不在他手中，或者说，即便在，也不足以定施家的死罪。他在赌，赌施晚舟不敢面对真相，赌她会为了家族名声而自我了断。
施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底牌。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证据，早在三天前就被原主的贴身侍女送了出去。而他手中的，不过是伪造的赝品。
但她不能现在说出来。一旦说出，魏无咎便会意识到施家还有后手，届时不仅是她，连远在边疆的施家残部都会遭到清洗。
她需要时间，需要让他放下戒心，需要让他主动递出那杯酒。
【倒计时剩余：02分10秒。】
施晚舟缓缓站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她素白的寝衣和赤裸的双足。脚掌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头顶，让她清醒得可怕。
她一步一步走向案几。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在走向王座。
魏无咎看着她走近，眼中的警惕愈发浓重。他不信任何人，尤其不信一个即将死去的妃嫔能反客为主。他要的是彻底的臣服，或者毁灭。
“站住。”魏无咎沉声道。
施晚舟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案几前。距离那只鸩羽金杯只有三步之遥。她能闻到那股浓郁的毒气，也能看到杯壁上细微的裂纹。
“陛下既然认定臣妾有罪，为何不直接让人动手？”施晚舟停下脚步，抬起头，直视魏无咎的眼睛，“非要让臣妾自己喝下去？是因为陛下舍不得脏了你的手，还是因为……你想看臣妾痛苦挣扎的模样？”
魏无咎瞳孔微缩。这个女人，竟然敢揣测他的心思？
“你在激朕？”魏无咎冷笑一声，右手缓缓伸向案几上的鸩羽金杯。
指尖触碰到冰凉杯身的瞬间，施晚舟感觉到脑海中系统的进度条微微跳动了一下：【任务进度更新：关键道具“鸩羽金杯”已接触。当前进度：10%。】
终于开始了。
魏无咎拿起杯子，动作优雅而缓慢。他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暗红色的酒液审视着施晚舟，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你倒是有趣。”魏无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以往那些罪臣之女，要么哭天抢地，要么装疯卖傻。唯有你，冷静得像是在赴宴。”
“因为臣妾知道，反抗无用。”施晚舟声音轻软，不带任何情绪，“与其在狱中苟活受辱，不如痛快死在陛下的赐酒之下。至少，这样还能落个‘烈女’的名声，让父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她在赌魏无咎的多疑。赌他会认为，一个真正心中有鬼的人，绝不会表现得如此坦然。
魏无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确实，太坦白了。坦白得让他心里发毛。难道施家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气？还是说，这只是施晚舟最后的伪装？
他握紧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需要确认，确认施晚舟是否真的怕他，或者是否藏了后手。
“过来。”魏无咎命令道。
施晚舟依言上前，站在案几另一侧。两人隔着方寸之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魏无咎伸出手，将鸩羽金杯递向她。杯口离她的嘴唇只有半寸之遥。
然而，就在这一刻，施晚舟突然停住了。
她没有接杯，也没有喝，而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后的平静。
“陛下。”施晚舟轻声说道，“您手抖了。”
魏无咎的动作一顿。
确实，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以及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安。他害怕施晚舟真的知道什么，害怕这把悬在施家头上的剑，其实已经指向了他的喉咙。
“你看错了。”魏无咎冷硬地反驳，但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
“是吗？”施晚舟微微一笑，那笑容凄美而诡异，“那陛下为何不敢把杯子递给臣妾？是怕毒死了臣妾，施家的秘密随之消失？还是怕……臣妾喝下之后，反而成了您的噩梦？”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魏无咎的心脏。
他猛地收回手，鸩羽金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险些打翻。酒液洒出几滴，落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出几个小坑。
赵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魏无咎死死盯着施晚舟，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敢用言语逼宫！
“你究竟想要什么？”魏无咎嘶哑着嗓子问道。
施晚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紧握玉扳指的右手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他的脚边。
她的赤足依旧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脚趾因寒冷而微微蜷缩，白皙的皮肤与深色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无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视线落下，看到了那双毫无遮蔽的脚。
在那一瞬间，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眼神中没有杀意，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