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细碎的沙砾，砸在许氏集团总部顶层的全景玻璃幕墙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是恒温的，二十六度，干燥，带着新打印文件特有的油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龙水气息。夏知微推开门时，高跟鞋踩在厚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许廷深坐在长桌主位。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炭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喉结处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他的对面坐着林婉，一袭白色的丝绸长裙，显得柔弱而无辜。
看到夏知微进来，许廷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那种眼神很熟悉，像是在看一个并不重要的下属，或者一个早已过时的旧物。
“坐。”许廷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夏知微没有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将黑色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执行某种机械指令。
林婉托着腮，目光在夏知微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甜腻的笑意：“知微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她的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房间里那层名为“体面”的薄纸。
夏知微抬起眼。她的瞳孔很黑，映不出窗外的闪电，也映不出许廷深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
“我是来工作的。”夏知微说。
只有六个字。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许廷深轻笑了一声。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业绩对赌补充协议》。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在顶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既然来了，就帮我把最后一道手续办了。”许廷深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被他指尖无意识地转动，“林小姐那边等急了。只要审计报告出具‘无保留意见’，这笔资金就能立刻注入林氏的项目。对你来说，只是签个字的事。”
他在暗示。也在施压。
夏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她知道，这份协议一旦签署，许氏集团海外子公司的债务问题将被彻底合法化，而她作为前妻，也将因“夫妻共同债务”的潜在风险，被卷入更深的泥潭。
但她没动。
“审计对象不是这份协议。”夏知微说。
许廷深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什么？”
“审计对象是许氏集团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报表，特别是开曼群岛注册的三家空壳子公司。”夏知微打开自己的黑色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清单，“我要看底层账目。原始凭证。”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林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她眨了眨眼，看向许廷深：“廷深，这……是不是太麻烦了？知微姐刚回来，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流程。只要有个大概的数据就行吧？”
“闭嘴。”许廷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林婉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她没想到夏知微会这么不识趣。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搞这种形式主义？
许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夏知微不是在走形式，而是在找茬。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重新确立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位置——不是前妻，而是首席审计师。
“夏知微。”许廷深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我希望你能分清场合。”
“我在履行我的职责。”夏知微回答。
“你的职责是配合我完成签字！”许廷深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以为你是谁？还是那个只会在我身后收拾烂摊子的夏家大小姐吗？”
这句话很重。它在公开场合，在林婉面前，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
夏知微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爱过、恨过、如今只想摆脱的男人。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不是来回忆过去的。”她说，“我是来查账的。”
许廷深冷笑一声。他觉得可笑。夏知微以为靠这点手段就能拿捏他？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海外空壳公司的数据是他亲自审核过的瑕疵品。只要对赌成功，现金流填补窟窿，那些所谓的“漏洞”就会变成历史。
他不需要一份真实的报告。他需要一份能让他顺利拿到林氏注资的报告。
“好。”许廷深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给你看。不过，时间不多了。如果下午五点前我看不到满意的报告，我会直接换人。”
他说的是威胁。也是试探。
夏知微知道，许廷深急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间照亮了许廷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以为夏知微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审计师。他不知道，夏知微已经私下查清了资产转移的证据。他更不知道，那份看似完美的对赌协议，其实是一个逻辑闭环的死局。
只要她在报告上签字，许氏集团的信誉将瞬间崩塌。
夏知微从口袋里掏出一枚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初步筛查的结果。”她说，“如果你不想让董事会提前知道这些，最好按我说的做。”
许廷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那枚黑色的U盘，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林婉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廷深的异样。她凑近看了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什么东西能让廷深这么紧张？”
许廷深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夏知微，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夏知微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暴雨如注的城市，心里一片荒芜。
这场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这场商业战争，才刚刚开始。
许廷深的手指再次摸向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是婚戒摘下后留下的印记。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痕迹，仿佛在确认某种失去的真实感。
为什么许廷深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