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的白炽光晕像一层厚重的霜,死死压在舞台中央。
麦克风里传来电流刺耳的啸叫声,尖锐得让人牙酸。
祁昭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的A4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那是被汗水浸湿又风干后的痕迹。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快门声连成一片暴雨,打在玻璃幕墙上,也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曹廷之站在她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那套定制的高定深灰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经过精心打理。
他嘴角挂着惯有的、轻蔑而优雅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完美地贴合着他“成功企业家”的人设,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
“各位媒体朋友,”曹廷之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温和而充满磁性,“今天是我们‘天际线’项目发布会的重要时刻。但在商业世界里,情绪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我们不该为过去买单。”
他侧过身,目光扫过祁昭,像是在看一件过季的废品。
“我的前妻祁昭女士,因为无法适应现代商业社会的节奏,选择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闹剧,来博取关注。这不仅是对我个人名誉的侵犯,更是对资本市场的不尊重。”
陈记者从第一排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台上。
他的语速极快,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曹总,请问祁小姐所谓的‘闹剧’具体指什么?有传闻称,祁小姐长期不工作,靠曹总的施舍度日,甚至试图干涉公司运营,导致项目延期。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祁昭最软肋的地方。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祁昭。
她在等待。
等待曹廷之露出破绽,等待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一个足以让曹廷之万劫不复的秘密。
她知道他所有的离岸账户,知道那些看似完美的财报背后,是巨额亏损的黑洞。
但她没有说。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而是彻底的掌控。
曹廷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祁小姐的个人生活与我无关,”他说,“但公司的稳定高于一切。我希望她能清醒一点,不要为了那点可笑的补偿金,毁掉自己最后的体面。”
这句话里的轻蔑,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他在赌。
赌祁昭会崩溃,会哭诉,会失态。
只要祁昭失态,她就是那个无理取闹的疯女人。
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切断所有联系,甚至反过来起诉她诽谤。
祁昭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却有着金属般的质感。
“曹廷之,你刚才说,我失去了体面?”
她向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曹廷之的心跳上。
“在你眼里,体面就是沉默地接受你的剥削,然后感恩戴德?”
陈记者立刻抓住机会,打断道:“祁小姐,请不要转移话题!大家关心的是,你为什么突然提出离婚?是不是因为曹总发现了你在婚内的不当行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祁昭身上。
她没有理会陈记者,只是看着曹廷之。
“曹廷之,你害怕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曹廷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荒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祁小姐,如果你继续胡搅蛮缠,我不介意让律师团队陪你玩到底。到时候,你可能连现在的房子都保不住。”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祁昭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不是普通的信纸,而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对赌协议》。
封面上,《对赌协议》四个大字,黑体加粗,刺眼得让人心慌。
她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演讲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快门声都停滞了一秒。
曹廷之的眼神变了。
那层优雅的伪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那份文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昭拿起话筒,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这是一份对赌协议。签署日期,2023年11月15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愕的脸。
“根据协议条款,若‘天际线’项目在2024年Q3未能实现承诺的利润率,作为投资方的我,有权要求回购股份,并追讨所有已分配的红利及违约金。”
曹廷之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她会拿出这个。
更没想到,这份协议竟然真的存在。
“你……你伪造的!”
他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这根本不是我签的!”
祁昭看着他,眼神冷漠如冰。
“是不是伪造,公证处说了算。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曹总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协议的签字日期,比你们领证离婚的日子,还要早三天?”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记者们疯狂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陈记者也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攻击性话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曹廷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人设,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祁昭将复印件扔向台下。
白色的纸张在空中飞舞,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鸽。
它们落在前排记者的身上,落在摄像师的脚边,落在曹廷之那双昂贵的皮鞋旁。
视频开始全网传播。
标题已经写好:《曹廷之涉嫌财务造假,前妻亮出对赌协议反杀》。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祁昭站在聚光灯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温情的幻想,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钱和权力的冰冷触感。
她赢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人群的后方,一道身影静静地站着。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没喝过的咖啡。
他没有拍照,也没有录像。
他只是看着祁昭,眼神深邃而复杂。
那是陆沉舟。
京城圈子里最神秘的投资人之一。
他注意到了祁昭,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的狼狈。
而是因为那份协议。
以及祁昭眼中,那股决绝而锋利的寒光。
在这个名利场里,只有两种人能活下来。
一种是狮子,一种是猎人。
祁昭看起来,更像后者。
陆沉舟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似乎预感到,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曹廷之,正在从神坛跌落。
祁昭转过身,不再看台下混乱的景象。
她拿起那份原件,紧紧攥在手里。
纸张的边缘割痛了她的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曹廷之的妻子。
她是债权人。
是猎手。
是这场游戏的新主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暴雨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为旧时代的终结,奏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