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集团总部大楼一楼安检口。
冷气从巨大的落地窗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寒意。聂婉停下脚步，高跟鞋跟敲击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像是一秒一秒倒计时的钟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七点四十五分。距离董事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她抬起右手，将那只黑色的爱马仕铂金包递向安检仪。皮面光滑，没有任何褶皱，就像她这五年来维持得无懈可击的婚姻一样，体面、昂贵，且空洞。
站在安检台后的陈秘书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胸牌上写着“行政助理”。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包上，而是落在聂婉的脸上。那种目光很熟悉，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已经过期的奢侈品是否还值得回收。
“聂小姐，例行检查。”陈秘书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正在整理领带的高管听见。他伸出手，指尖在包的拉链处停顿了一下，“最近公司内部有些……不太平。为了各位董事的安全，我们需要确认您没有携带任何干扰会议的设备。”
聂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秘书伸出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典型的精英阶层的手。但这双手曾经在她深夜发烧时，熟练地给她喂药；也曾在这份《隐秘对赌协议》生效的前夜，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承诺会永远保护她。
现在，这只手只想搜走她的东西。
“陈秘书。”聂婉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财务报表，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公司法》第四十七条，以及程氏集团内部章程第三章第十二款，非执行董事及前配偶在参加董事会前，有权拒绝非执法机关的强制人身或物品搜查。除非你有法院出具的搜查令，否则你的行为涉嫌侵犯隐私权。”
陈秘书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宽容：“聂小姐，您太紧张了。我只是担心您包里藏着什么不利于公司稳定的东西。毕竟，您是致远先生的前妻，我们都需要为公司着想，不是吗？”
他说的是“前妻”。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入聂婉耳膜。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愤怒是一种奢侈的情绪，而今天，她需要的是冷静。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轻轻放在安检台上。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秘书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等待安检员扫描那个包。
她直接伸手，握住了安检门旁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那是保安队长的直通线路。
陈秘书的脸色变了：“聂小姐，你干什么？”
聂婉按下按钮，语气依旧平淡：“我要求见安保主管。根据集团规定，当员工与访客发生争议时，应由安保部门介入调解。我现在怀疑有人试图非法扣押我的私人财物。”
三秒钟后，电梯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他是安保队长老赵。聂婉的父亲曾是老赵的救命恩人，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老赵看到聂婉，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满脸尴尬的陈秘书：“怎么回事？”
“赵队，这位女士……”陈秘书试图解释，但老赵已经走到了聂婉面前。
聂婉抬起头，看着老赵的眼睛，轻声说：“赵叔，我的包里有重要的医疗文件，不能过X光机。请帮我人工检查一下，谢谢。”
老赵点了点头，示意其他安检员退后。他亲自拿起那个铂金包，仔细地翻看了一下夹层。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秘书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他想阻止，但他不敢。在这个环节，安保队长的权力高于行政助理。
老赵检查完毕，将包递还给聂婉，低声说：“没事，聂小姐。进去吧。”
聂婉接过包，指尖触碰到包内侧那个硬质的夹层。那里有一张纸，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
那是《隐秘对赌协议》的原件。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沉睡在皮革的阴影中。聂婉知道，这张纸的存在，足以让程致远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崩塌。但她现在还不能拿出来。至少，不能在进门之前。
她转向陈秘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讽刺：“陈秘书，多谢配合。希望下次，你能更专业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向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陈秘书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外。聂婉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但表情依然平静。
她知道，陈秘书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那一幕，已经被他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他一定已经向程致远汇报了。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10，20，30……
聂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程致远的脸。他此刻应该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用那种慵懒而傲慢的眼神，等待着这场即将让他净身出户的审判。
他以为她是来求和的。
他以为她是来乞讨最后的怜悯的。
他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演讲稿，准备在董事会上当众羞辱她，让她承认自己是个只会花钱的花瓶，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签下那份放弃所有财产的协议。
真是可笑。
聂婉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中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女人。五年前的聂婉，大概连这种眼神都不会有。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程致远，心里只有这个家。
现在的聂婉，眼里只有利益，心里只有复仇。
叮。
电梯门打开。顶层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那是程致远最喜欢的香水味。
聂婉迈步走出电梯。
就在她即将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句话：「旧档案失踪，小心。」
聂婉的脚步顿住了。
她迅速扫视四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会议室里的灯光。
她低下头，再次查看那条信息。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那份被程致远销毁的早期财务底稿？还是指其他什么东西？
聂婉握紧了手中的铂金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知道这条信息的含义，但她知道，程致远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如果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需要派人来警告她，也不需要有人来提醒她。
这意味着，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聂婉整理了一下裙摆，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将那张《隐秘对赌协议》在包里的位置又固定了一下，确保它不会在走动中发出丝毫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推开了那扇红木门。
门内，光线明亮，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位董事。程致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婉婉，你来了。”他说。
聂婉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夹。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调解，而不是生死攸关的对决。
然而，在会议室门外的那条暗廊里，陈秘书正站在阴影中，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
他没有发给程致远关于聂婉的任何情报。
他发给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不是关于聂婉，而是关于一份失踪的旧档案。
屏幕上的字句冰冷而急促：「目标已入场。协议原件在侧。但‘影子’出现了。请求指示。」
发送成功。
陈秘书收起手机，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