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雷炸响在落地窗外,紧接着是投影仪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掩盖了范致远轻蔑的笑声。
暴雨将至的闷热潮湿透过双层隔音玻璃渗进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黏在盛远集团顶层会议室每个人的皮肤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皮革和冷萃咖啡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唐宁很熟悉,这是权力发酵前的气味。
她站在红木长桌的主位旁,黑色风衣的下摆还沾着外面的水汽。保安试图伸手拦她,被她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躲避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唐小姐,这里是董事会特别会议,非相关人员请止步。”林秘书的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即将签署的文件,指节泛白。
唐宁没有看她,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高管,落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范致远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定制西装,领带夹闪着冷光。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误入禁地的流浪猫。
“让开。”唐宁说。语速平缓,用词精准,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审计报告。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雷声。两名保安面面相觑,竟真的退后了一步。
范致远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恼怒,反而像是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宁宁,”他故意用了那个早已过时的亲昵称呼,“这里不欢迎外人。你若是为了当年的事想不开,我可以安排私人医生。”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赵伯言坐在左侧,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浑浊却深不可测。
唐宁无视了那些视线。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黑色的文件夹,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致远的动作顿住了。他整理袖口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那种从容不迫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多了一分不耐。
“一份文件。”唐宁回答。她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封皮。那里印着烫金的字样:《股权回购补充协议》。
这三个字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瞬间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晕染开来。
林秘书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复印件差点滑落。赵伯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范致远盯着那个文件夹,瞳孔微微收缩。三年前,他以为签下的只是一份普通的离婚财产分割协议,那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旨在将唐宁彻底清洗出盛远的核心层。他记得当时唐宁哭得撕心裂肺,哭着求他不要拿走她的股份,最后她颤抖着签下了名字。
他以为那是一份彻底的投降书。
“你从哪弄来的?”范致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唐宁。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唐宁,别以为随便拿个伪造的东西就能在这里撒野。保安,把她请出去。”
“根据《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控股股东有权查阅公司重要经营决议及关联合同。”唐宁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看着范致远逼近的身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这不是伪造品。这是你在三年前,利用我急于摆脱这段婚姻的心理,诱导我签署的对赌协议原件。”
范致远冷笑一声,伸手去抓那个文件夹:“荒谬。那只是离婚协议的附件,关于房产分配的说明。”
“是吗?”唐宁侧身躲过他的手,动作快得让范致远扑了个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更多的保安,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男人的气场与这间充满算计的会议室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太干净,也太危险。
顾延州。
他是盛远集团最大的外部投资人,也是范致远一直试图拉拢却始终无法掌控的资本巨头。
顾延州扫视了一圈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最后目光落在唐宁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专注。
“顾总。”赵伯言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是家事纠纷。”
“家事?”顾延州收起伞,递给身后的助理。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这份涉及数十亿资产流向的文件是真的,那就不是家事,是刑事犯罪的前奏。”
他走到会议桌前,没有看范致远,而是看向唐宁。“唐小姐,能让我看看吗?”
唐宁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两秒。
范致远脸色铁青,他意识到局势失控了。他原本计划在三分钟内完成签字,稀释唐宁的股份,让她净身出户。但现在,这个意外出现的变量,以及那个该死的文件夹,让一切变得不可控。
“顾延州,你别多管闲事。”范致远咬牙道,“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盛远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在我手里。”顾延州淡淡地说,“在股东会投票权转移之前,任何单方面稀释股权的行为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否则,就是违约。”
范致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顾延州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站在这种立场。
唐宁终于打开了那个黑色文件夹。
里面没有离婚证复印件,也没有所谓的房产分配说明。
只有一页纸。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而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除了范致远的名字,还有一个鲜红的、不起眼的印章——那是盛远集团法务部从未备案过的私章。
那是《股权回购补充协议》的核心触发条款。
只要范致远试图通过任何手段稀释唐宁的持股,或者在公司账面出现重大亏空时未如实披露,唐宁持有的股份将以一元价格强制回购,并自动获得董事会临时召集权。
范致远的公司账面亏空,正是他急需稀释股权来填补的原因。
他以为自己在猎杀一只困兽,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猎人设下的罗网。
唐宁拿起那份协议,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范致远,”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淡,“你以为我们离婚,是我输给了时间。但实际上,是你输给了贪婪。”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范致远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吼,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秘书吓得躲到了赵伯言身后,瑟瑟发抖。
赵伯言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范致远,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起来。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顾延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唐宁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出土的文物。
唐宁合上文件夹,将其推向范致远面前。
“签字吧。”她说,“或者,我们明天见报。”
范致远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一旦签下字,他就彻底失去了对盛远的控制;如果不签,唐宁手中的证据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面临牢狱之灾。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博弈。
唐宁坐回椅子上,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变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她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
她赢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她知道,范致远背后还有婆家的势力,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利益集团。今天这一局,只是撕开了冰山的一角。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