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完全停歇,而是化作了细密的冷雾,黏在薛家半山庄园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
餐厅角落的灯光被刻意调暗,只留一盏昏黄的阅读灯,笼罩着那张黑胡桃木长桌的一端。
崔婉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未曾折断的竹。
她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刚刚签署完毕的《股权回购补充协议》。
纸张是厚重的哑光特种纸,边缘裁切得锋利如刀。
刚才签字时留下的墨迹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
薛母离开后,餐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雨水冲刷石阶的单调节奏。
赵律师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苍白而机械。
“崔小姐,”赵律师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根据律所规定,协议副本需由我方存档原件。您这里只能保留复印件。”
这是规矩。
也是薛母最擅长的手段——剥夺知情权,让对手在黑暗中盲目行动。
崔婉没有抬头,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协议的封面上。
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那是她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我知道。”她淡淡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不需要原件,只需要看清楚它的内容。”
赵律师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一个被剥夺受益人资格的儿媳,此刻应该愤怒、哭闹,或者至少表现出对失去资产的恐慌。
但崔婉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个正在计算猎杀角度的猎人。
“条款都在上面,”赵律师下意识地提醒,像是在履行某种道德义务,“特别是第14条关于不可抗力的定义,以及附件三里的资产清算顺序。如果您有任何……”
“谢谢赵律师的提醒。”
崔婉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掌控全局后的松弛。
她拿起那支钢笔,笔杆冰凉,沉甸甸的,压住了协议的右下角。
她没有看赵律师,目光死死锁定在协议的第14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还要细小,几乎混入背景的水印中。
*“若因政策调整、汇率剧烈波动或不可抗力导致标的资产价值缩水超过20%,触发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回购义务,并豁免所有连带债务。”*
看起来,这是一条保护弱势方的条款。
但在薛家的语境里,“不可抗力”的定义权,掌握在控股方手中。
薛母一定认为,股价下跌是市场行为,不属于不可抗力;资产缩水是经营不善,更不属于不可抗力。
所以这条款,只是一张废纸。
薛母之所以敢把这份协议拿出来羞辱她,就是赌她看不懂法律细节,赌她不敢质疑家族掌权人的权威。
崔婉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赵律师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支红色的荧光笔。
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血溅落在雪地上。
她在“不可抗力”四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接着,她又翻到附件三,找到关于“海外空壳公司债权转让”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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