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送来的紫檀木匣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匣盖掀开的那一瞬，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暖阁里炭火烘烤出的暖意。任昭宁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织金护甲上，目光落在箱底那件明黄翟衣上。
石婉仪一身素净宫装，立于榻前，指尖总是捻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笑容温婉却眼神冰冷。“妹妹今日气色不错，这深冬里的寒意，也该由姐姐来替妹妹挡了。”她声音柔细，像是在说体己话，眼底却是一片荒原，“贵妃娘娘寿宴在即，这件御赐冬衣，乃是内务府特意赶制，说是只有妹妹这般清冷性子的人，才配得上这明黄的尊贵。”
任昭宁垂眸，看着那件翟衣。
它被平铺在锦缎之上，金线绣成的翟鸟栩栩如生，羽翼间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那是针脚过于细密所致，细密到几乎要将布料本身的呼吸都封死。
“姐姐厚爱。”任昭宁语调平缓，字字如刀，却并未提高音量，“只是这衣服，似乎有些沉。”
石婉仪捻动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怎么会沉？这是尚宫局王总管亲自督造，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里头还掺了金丝。为了妹妹的身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时，王尚宫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不敢直视任昭宁的眼睛。他身后，太监赵姑姑尖细着嗓子，打断道：“任答应，吉时将至，贵妃娘娘那边还在等着看您试穿呢。咱们动作快些，别误了时辰。”
任昭宁没有理会赵姑姑的催促。
她知道，石婉仪要的不是她试穿，而是她穿上。
一旦穿上，明日入宫谢恩便是定局。若此时拒穿，便是抗旨；若穿了，毒发便成事实，且会被定性为不知好歹、冲撞凤驾。这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网眼细密，连风都透不过去。
“翠微。”任昭宁轻声唤道。
贴身侍女翠微从屏风后转出，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声音发颤：“主子……”
“取银针来。”
翠微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石婉仪。石婉仪正含笑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任答应这是何意？”石婉仪眉头微蹙，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满，“御赐之物，岂容你随意查验？若是弄脏了，你可担待得起？”
“姐姐误会了。”任昭宁依旧坐着，姿态慵懒，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只是好奇，这‘御赐’二字，究竟是如何落款的。毕竟，尚宫局的规矩，我虽不懂，但医官教我的验毒之法，却是记得清楚的。”
她抬起手，指尖夹起一根极细的银针。
那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柄微小的剑，刺破了暖阁里虚伪的和谐。
王尚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答应，竟敢在贵妃寿宴前，当众质疑尚宫局的成品。
“任答应，慎言！”赵姑姑尖声道，“这可是内务府盖章的东西，你敢怀疑？”
任昭宁无视他们的叫嚣，将银针缓缓探向翟衣的边缘。
布料接触银针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那种清脆的摩擦声，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嘶”声。
紧接着，银针尖端沾上了一粒黑色的微粒。
那微粒极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嵌在金色的丝线之间，像是金粉中混入的一粒尘埃，丑陋而致命。
任昭宁将银针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看。
“原来如此。”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凉意，“断子草籽。这东西，倒是别致。”
暖阁里瞬间死寂。
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石婉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甚至更加灿烂。她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任昭宁的心跳上。
“妹妹说什么胡话？”石婉仪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这衣服是内务府送来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怕是妹妹近日劳累，神思恍惚了吧。”
“是吗？”任昭宁放下银针，目光扫过王尚宫和赵姑姑。
王尚宫已经瘫软在地，浑身发抖。赵姑姑则死死盯着任昭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任昭宁知道，他们瞒不住。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石婉仪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强行要求她试穿？
如果只是为了陷害，大可等到寿宴当日，让她穿着毒衣出席，届时毒发身亡，便是“福薄命浅”，无需任何解释。可石婉仪偏要在现在，在这个只有她们几个人的暖阁里，逼她验衣。
这是一种炫耀。
更是一种试探。
她在试探任昭宁是否察觉到了危险。如果任昭宁沉默，那么毒衣便会顺利上身；如果任昭宁反抗，那么这场戏便算演砸了。
任昭宁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将银针上的黑色微粒挑下，弹入一旁的茶盏中。茶水瞬间变色，泛起一层浑浊的黑雾。
“姐姐。”任昭宁抬起头，直视石婉仪的眼睛，“这衣服，我不能穿。”
石婉仪眯起眼睛，指尖的玉扳指停住了转动。“为什么？”
“因为，”任昭宁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石婉仪，直到两人距离不足一步，“我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
石婉仪后退半步，随即稳住身形，冷笑一声：“任昭宁，你以为你不穿，就能逃得掉吗？这衣服，是贵妃娘娘亲手赏下的。你若不穿，便是驳贵妃的面子。你若穿，便是自寻死路。横竖都是死，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姐姐错了。”任昭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不是在挣扎，我是在讲理。”
她转身，看向那件明黄翟衣。
“这衣服，针脚太密，布料太厚，根本不适合冬日穿着。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它里面，藏着杀机。”
石婉仪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想到，任昭宁竟然真的查出来了。
“既然知道了是断子草籽，为何石婉仪还要特意强调这是‘御赐’而非‘尚宫局制’？”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