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邹野站在“问罪碑”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勾勒出一种近乎枯槁的冷硬。
他的右手食指缺失了一截，断口处用粗糙的麻布草草缠绕，渗出的暗红血珠正顺着指尖滴落，融入脚下的泥泞。
周围是黑压压的外门弟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压抑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高耸入云的黑石碑上，以及石碑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邹野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死死锁住石碑顶端那行烫金大字——《外门弟子考核细则》。
字迹在雷光下闪烁，冷酷而清晰：
“末位者，三月内无突破，逐出宗门。”
“若愿留宗，需越级挑战首席，胜则留，败则死。”
这就是规矩。铁打的规矩，比这漫天的雷雨更沉重。
邹野的灵根早在半年前就枯竭了。靠着一卷从禁地捡来的残破秘法，他才勉强维持着炼气三层的修为，吊着最后一口气。
如今，他的名字挂在榜单最末尾，红色刺眼。
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
不战即死。或者，被当作弃子扔下山去，自生自灭。
邹野不想死。也不想被扔掉。
他要赢。哪怕是用命去换。
“邹野，你疯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是赵管事。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躲在执规堂弟子的伞盖下，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令人作呕的油滑笑容。
“这可是岑长老亲自定的规矩。你想越级挑战首席？你知道首席是谁吗？那是内门天才，李长风！”
赵管事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嘲弄：“你连外门前十都进不去，现在排名垫底，连给首席提鞋都不配。赶紧滚回去收拾行李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是啊，邹野，别做梦了。”
“听说他灵根都废了，还妄想挑战首席？”
“真是痴人说梦。”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来，但邹野充耳不闻。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那是他的“末位罚单”。
上面盖着执规堂的朱红大印，冰冷无情。
邹野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痛。经脉受损的剧痛时刻提醒着他，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雷光更亮。
他将罚单拍在石碑底座上，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挑战。”
声音不大，却在雨中清晰地传开。
岑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碑旁的阴影里。
他身穿灰袍，手持一根戒尺，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那双眼睛，如同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规矩就是规矩。”岑长老的声音缓慢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越级挑战，需要付出代价。你拿什么来换这个资格？”
邹野抬起头，看向岑长老。
他知道岑长老在怕什么。
怕破例，怕宗门乱了套，怕有人效仿这种不要命的行为。
但邹野不在乎。
他只在乎结果。
“我用我的手指。”
邹野举起那只缠着麻布的右手，指向自己的食指。
全场寂静。
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赵管事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要……断指？”
邹野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刀刃狭长，寒光凛冽。
这是他用所有积蓄换来的唯一法器，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刃抵在右手的食指根部。
皮肤被冰冷的金属贴合，带来一阵战栗。
邹野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母失望的眼神，同门的嘲笑，还有那张鲜红的罚单。
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死路一条。
“铮——”
一声脆响。
不是刀剑相交的声音，而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清脆，干脆，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邹野的右手，也染红了石碑底部的青石板。
那只食指，静静地躺在邹野的手掌中，断口整齐，触目惊心。
邹野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下。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他将带血的食指，连同那张沾血的罚单，一起按在了石碑的核心位置。
“以血为契，以指为证。”
邹野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石碑微微震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碑内部涌出，试图排斥这股血腥之气。
按照常理，任何带有污秽或违规意图的血祭，都会引发石碑的白光排斥，将其弹开。
这是宗门大阵的基本防御机制，不可违逆。
然而，这一次，异变突生。
石碑表面并未泛起预期的排斥白光。
相反，那些渗入石碑缝隙的鲜血，竟然没有被冲刷干净。
它们像是被某种贪婪的东西吞噬，迅速向下蔓延。
原本漆黑光滑的石碑表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暗红。
那红色并不鲜艳，反而透着一种陈旧的血腥气，仿佛石碑本身也在渴望这份血肉。
岑长老手中的戒尺猛地一顿。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惊疑。
他盯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邹野那只残缺的手，眉头紧紧皱起。
“这……”
赵管事吓得伞都掉了，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长老，这……这不对劲啊！”
林师姐站在人群后方，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她暗恋邹野已久，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既为他疯狂的行为感到心痛，又为这未知的变数感到恐惧。
她悄悄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出声。
邹野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疼痛已经被一种更深层的空虚所取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流失，但也有一种奇异的能量，正顺着断指的伤口，反向涌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灵气。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气息。
它沿着他的经脉游走，虽然刺痛，却让他枯竭的灵根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排名，或许真的能改变。
只要他能活过今晚。
邹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看岑长老，也没有看赵管事。
他只是看着那块泛着暗红的石碑，轻声说道：
“现在，轮到你了。”
岑长老沉默良久。
雨势渐小，但气氛却愈发凝重。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戒尺指向邹野。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既然你敢断指，老夫便给你这个机会。”
岑长老的声音依旧冷漠，但其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明日午时，演武台见。”
“若你不能在一炷香内击败李长风，不仅逐出宗门，更要废除修为，终身为奴。”
邹野点了点头。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
只是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远处漆黑的宿舍区。
背影孤寂，却坚定。
在他身后，石碑上的暗红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牺牲与掠夺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