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暴雨敲打的执法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刚写满求情理由、盖了私章的补考申请，被崔执事两指捏住一角，毫不留情地撕成了两半。碎纸片像苍白的雪，纷纷扬扬落在魏无羡脚边的青石板上，混着从窗缝渗进来的雨水，瞬间洇成一滩浑浊的泥污。
魏无羡站在堂下，右手食指完好无损，但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两张残页，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血腥气在喉头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新规第三条，日落前无担保者，断指抵债。”崔执事的声音冷得像冰锥，他穿着绣有暗纹云气的黑袍，左手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光，“魏无羡，外门末名弟子，欠下宗门灵石三百枚，逾期三日。现在，太阳下山了。”
魏无羡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执事大人，我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崔执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规矩就是规矩。你以为这是你那个死鬼老爹在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能用命换你的错，现在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一滩积水上，发出吧唧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围观的外门弟子们纷纷后退，连呼吸都屏住了。
魏无羡是末名。
这个名次不是秘密，而是刻在外门广场那块巨大的“天梯榜”上的耻辱柱。榜单由灵玉制成，每晚子时刷新一次。魏无羡的名字永远钉在最底层，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资质下下，灵力枯竭，排名第九十九位（共一百人）。
输一次，扣资源；赢一次，升一名。
对于魏无羡来说，连输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的灵力已经枯竭到无法运转任何功法。而这一次，是因为他为了救一个杂役弟子，擅自使用了禁药“回春散”，导致灵力反噬，不仅没治好对方，还浪费了宗门配发的三颗丹药。
这三颗丹药，价值三十枚灵石。加上之前的欠款，一共三百枚。
崔执事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眼神轻蔑如看蝼蚁：“魏无羡，你不是想保住手指吗？只要你签下这份《血契令》，承认债务关系，并且献出一滴精血作为抵押，我可以考虑给你延后一个月。”
“一个月？”魏无羡眯起眼，“一个月后，我还是还不起，怎么办？”
“那就断两根。”崔执事淡淡地说，“或者，直接逐出宗门，沦为凡俗乞丐。”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几个平日里欺压魏无羡的内门弟子靠在柱子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其中一人更是大声嘲讽：“魏师弟，听说你家里穷得连买墨的钱都要攒半年？这三百枚灵石，你是打算把自己卖了，还是打算让崔执事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卖？”
魏无羡没有理会那个嘲讽者。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崔执事手中的那枚令牌。
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长约三寸，宽一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打磨而成。令牌中央，有一个凹陷的血槽，形状扭曲，宛如一张痛苦嘶吼的人脸。
这就是《血契令》。
宗门最残酷的惩罚工具之一。一旦签字画押，若未能按期偿还，施刑者可以直接抽取受刑者的精血，甚至灵魂。
魏无羡知道这东西的真正用法。
那是家族秘传。他的父亲曾告诉他，这枚令牌并非简单的契约工具，它是一件活物。它需要“血”来喂养，也需要“怨”来驱动。更重要的是，它的纹路里藏着一种反向的契约逻辑——如果受刑者在签署时，心中怀着必死的决绝，并将自己的精血与令牌的“逆纹”对齐，那么契约的力量就会发生偏移。
但这种偏移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经脉尽断，当场暴毙。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我要签。”他说。
崔执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早就盯上了魏无羡这块肥肉。最近宗门发放的修炼丹药被他私自截留了一部分，填补了自己的私库亏空。现在急需一个替罪羊来掩盖这一切。魏无羡这种无人关心的末名弟子，就是最好的祭品。
“明智的选择。”崔执事将令牌递了过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把手放上去，用力按下去。记住，这一滴血，是你自由的代价。”
魏无羡接过令牌。触手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他能感觉到令牌内部有一种微弱的脉动，像是在呼吸。
他看向旁边的老赵。老赵是个杂役弟子，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魏无羡记得，上个月老赵生病没钱买药，是自己偷偷塞给了他两颗劣质丹药。虽然只是小事，但在外门，这点恩情足以让老赵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
老赵避开魏无羡的目光，低下头，不敢看他。
魏无羡收回视线，看向李师姐。李师姐站在人群后方，身穿内门弟子的白衣，面无表情。她是来测试魏无羡天赋的，或者说，是来确认魏无羡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如果魏无羡死了，她就省去了观察的时间；如果魏无羡活了，她或许会多看了一眼。
“开始吧。”崔执事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魏无羡将食指悬停在令牌上方的血槽之上。
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在等。
等雨声稍微变小一点，等崔执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上，等他袖口那磨损的金线在阳光下晃动出一个特定的角度。
然后，魏无羡猛地按下！
鲜血渗出，滴入血槽。
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相反，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瞬间冲刷过干涸的经脉。魏无羡脸色微变，但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他感觉到，令牌里的脉动变得剧烈起来。那些原本静止的裂纹，似乎正在微微颤动。
崔执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去拿令牌：“很好，契约已成。你可以走了……”
话音未落，魏无羡突然开口：“等等。”
崔执事动作一顿，皱眉：“怎么？”
魏无羡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冷静中带着血腥气。
“执事大人，您说只要我签下血契，就给我延后一个月？”
“不错。”崔执事警惕地看着他，“难道你想反悔？”
“不。”魏无羡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我只是想问一句，这令牌上的纹路，为什么这么陈旧且诡异？”
崔执事愣了一下，随即怒喝道：“闭嘴！这是宗门的圣物，岂容你置疑！”
他一把夺过令牌，想要将其收回怀中。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令牌的瞬间，魏无羡感觉到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不是疼痛，而是共鸣。
他看到了。
在令牌的深处，在那张痛苦嘶吼的人脸背后，隐藏着一行极小的、反向的文字。那是只有拥有特殊血脉才能看到的禁忌铭文。
崔执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
只见令牌表面的裂纹中，正缓缓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却顽强，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崔执事握着令牌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因为他发现，那枚一直温顺听话的《血契令》，此刻竟然在他的手中微微发热，并且……它在抗拒他的控制。
魏无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崔执事手中的血契令纹路如此陈旧且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