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碑林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余寻站在“首席预备令”考核碑前，雨水顺着他枯黄的发梢滴落，混着右手指尖渗出的暗红血珠。
他的右手食指已经失去了知觉。早在三天前，那股侵蚀经脉的寒毒就切断了神经的连接。此刻，他握着那柄生锈的短刀，手稳得像一块死铁。
周围是执事堂派来的守卫，白崇带来的亲信赵虎正抱臂站在一旁，嗤笑一声：“余寻，你还有半个时辰。过了子时，这黑玉牌就是别人的了。”
余寻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石碑凹槽里那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首”字，边缘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首席预备弟子的资格证明，也是通往内门的唯一钥匙。
根据《外门规诫》第三条：凡欲争首席者，需以心头热血祭碑，若血气不足或意志不坚，即刻逐出师门，永不得再入青云宗半步。
赢，则位列甲字第一席，资源优先调配，受长老注视。
输，则沦为杂役，灵根被废，沦为宗门最底层的蝼蚁。
这是公开的铁律，写在每一块入门弟子都知道的告示板上，也钉在余寻那张常年排在倒数第三的“丙等末流”榜单上。
三个月前，他的排名还是乙等中游。如今，因为体内寒毒发作，灵力停滞，他被踢出了乙等，连甲等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余寻手里有一张别人不知道的牌。
他在断指之前，曾用秘法将一丝本源精血封入了右指的指甲盖中。那不是普通的血，是他为了压制寒毒，强行从丹田逆冲而出的“煞血”。
这种血，能激活某些被正统功法视为禁忌的东西。
“还要磨蹭多久？”赵虎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积水，水花溅到余寻的裤腿上，“白师兄说了，今晚必须有个结果。别耽误我回去修炼。”
余寻终于抬起眼皮。
他的眼神很冷，像这漫天的冰雨。
“我要换玉牌。”余寻的声音沙哑，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哈！”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余寻颤抖的左手，“你那只手连刀都握不稳，还想拿黑玉牌？你也配？”
余寻没有反驳。
他举起右手，短刀对准了自己的食指根部。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暴雨声中微不可闻，但在余寻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没有喊疼。
疼痛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遥远的信号。真正让他感到寒冷的，是体内那股不断攀升、几乎要将骨髓冻结的毒意。
鲜血涌出。
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紫。
余寻将右手悬停在石碑凹槽上方。
一滴血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鲜血并没有顺着石碑流走，而是像活物一样，迅速渗入那黑色的玉石之中。
“首”字的轮廓开始模糊，原本冰冷的黑色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凑近了一些，眉头紧锁：“怎么回事？这血……怎么在往里吸？”
余寻面无表情，继续切割。
一刀，两刀，三刀。
食指的关节断裂，骨骼暴露在外，白色的骨茬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依旧稳稳地将手指按在凹槽中心。
血液大量涌入，石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苏醒。
周围的守卫们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们听说过，有些天才为了突破瓶颈，会行此自残之仪。但余寻只是个废物，一个靠运气才混进外门的庸才。
除非……
“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白崇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月白长袍，在这泥泞的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厌恶和警惕。
他是执规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今晚考核的主持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这枚黑玉牌的保管者。
白崇走到石碑前，目光落在余寻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又看了看石碑中疯狂流转的红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股血气……太纯净了。而且带着一股让他浑身不适的灼热感。
他的寒毒，最怕这种至阳至烈的煞血。
“余寻，你在干什么？”白崇的声音温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规矩是你自己立的，现在想反悔？”
余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换。”
只有一个字。
白崇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想玩，那就玩到底。”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寒气，直接按在了石碑的一侧。
“我要看看，是你的血快，还是我的冰快。”
寒气瞬间蔓延，试图冻结那些渗入石碑的血液。
石碑上的红光与蓝光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阵阵白烟。
余寻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在被烈火焚烧，又在极寒中冰冻。
那种撕裂般的痛苦，终于透过麻木的神经，传到了大脑。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反而更加用力地按压下去。
“你要干什么！”白崇发现无法阻止血液的渗透，脸色变得难看。
他害怕了。
如果这块玉牌真的被激活，余寻将获得首席预备资格。那样一来，他精心布置的排挤计划就会失败。
更重要的是，余寻的血，正在克制他的寒毒。
只要余寻活着拿到玉牌，他就再也无法安心修炼。
“让开。”余寻说道。
“做梦。”白崇加大了法力输出，冰层迅速覆盖了石碑的一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执事张伯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深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白师兄，规矩是……”张伯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余寻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又看了看白崇阴沉的脸。
他欠余寻一个人情。
半年前，余寻在矿洞救过他一命。虽然那个人情很小，但张伯记得。
“规矩是，血祭成功，即可兑换。”张伯低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白师兄，不要坏了规矩。否则，长老问起来……”
白崇瞪了他一眼，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但他不敢当众违抗规矩。
一旦他动手打断仪式，就是破坏宗门铁律，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师门。
他死死盯着余寻，阴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不过是侥幸罢了。明天考核，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
余寻没有理会他。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石碑上。
随着最后一滴心血落下，石碑上的红光骤然暴涨。
“首”字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扭曲的符文。
那个符文古老而陌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不像是什么吉祥的符号，更像是一种封印，或者……诅咒。
余寻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会看到光芒万丈，以为会听到龙吟虎啸，甚至以为会感受到力量的涌入。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石碑上的符文缓缓旋转，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白崇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种符文。
这不是青云宗的任何传承，也不是上古遗迹中的常见印记。
它给人一种极其邪恶的感觉，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白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余寻收回手。
他的右手食指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断面，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从那枚黑玉牌中传递到了他的掌心。
那力量冰冷，带着血腥味，却又异常亲切。
就像……是他的肢体延伸的一部分。
张伯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册子掉在地上。
“禁制……这是上古禁制……”张伯喃喃自语，脸色惨白，“白师兄，快停下！这东西不能碰！”
白崇猛地后退一步，远离了石碑。
他看着那块黑玉牌，上面的符文依然在闪烁，红光与蓝光交织，最终定格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余寻捡起地上的黑玉牌。
玉牌温热，贴着他的掌心，仿佛在跳动。
他看向白崇，眼神平静如水。
“玉牌，归我了。”
他说。
白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摆脱余寻了。
余寻转身，走向碑林深处。
暴雨依旧在下，但他的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碑。
在那幽暗的光芒中，那个古老的禁制符文，似乎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石碑吸收血液后，浮现出的不是‘首’字，而是一个古老的禁制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