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裂响，不是雷声，是木牌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了刑堂前广场死寂的空气。邵青站在青石板的正中央，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推开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硬木碎片。那是他的“末位木牌”。
初夏午后的闷热被暴雨前的低压死死压在头顶，乌云如墨汁般在天际翻滚，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游走。广场上数百名外门弟子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邵青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牲畜。
邵青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冷漠的眼神，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左手食指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躁动正在寻找出口。
“邵青。”
一声温和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岑长老端坐在刑堂台阶之上的红木太师椅上，一身雪白道袍纤尘不染，手里把玩着一把紫檀木戒尺。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瑕疵的工具。
“你可知罪？”岑长老问。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邵青抬起头，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起伏：“弟子知罪。”
“知罪便好。”岑长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自残肢体，以求资源，触犯宗门铁律第三条。按规矩，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但念在你初犯，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邵青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念在你还有利用价值，老夫给你一次机会。”
邵青没有说话。他知道岑长老想要什么。那个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像一条毒蛇，时刻啃噬着他的理智。只有进入死牢禁地，用那里的煞气压制体内的诅咒，他才能活下去。否则，不出三日，他就会爆体而亡。
“外门大比，三日后开启。”岑长老站起身，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胜者，可入内门，享百年寿元加持；败者，沦为矿奴，生死由人。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但你，邵青，你的排名是多少？”
赵虎站在人群前列，穿着锦衣，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他是外门的天才，也是这一届最耀眼的明星。此刻，他故意提高音量，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沉默：
“第十三百名！倒数第一！”赵虎大声喊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邵师兄，你连练气三层都没突破，拿什么去大比？拿你的断指吗？”
笑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羞辱和快意。邵青依旧沉默。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广场边缘那块巨大的白玉榜单上。
榜单之上，刻满了所有外门弟子的名字和修为等级。红色的字迹代表晋级，黑色的字迹代表降级。而在最下方，邵青的名字后面，是一个鲜红的“废”字。
这就是公开的现实。在这个世界，实力决定尊严。没有实力，连呼吸都是错的。
邵青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那是他瞒着所有人，在深夜里用鲜血喂养了一年的东西。玉简表面光滑，内部却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他从死牢禁地的裂缝中偷取的一缕煞气，经过无数次危险的炼化，形成了一种畸变的功法。
它不能提升修为，只能暂时透支生命力，换取爆发性的力量。代价是，每次使用，都会加速体内诅咒的侵蚀。
但他没有退路。
“我要申请进入死牢禁地。”邵青突然开口。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岑长老的脚步停住了。他眯起眼睛，手中的戒尺停止了敲击，“你说什么？”
“申请进入死牢禁地。”邵青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换取越级挑战的资格。”
死牢禁地。那是宗门的禁忌之地，关押着无数凶残的妖兽和堕落的修士。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即便活着出来，也会沾染一身洗不净的晦气，成为宗门的耻辱。
“荒谬！”赵虎大笑起来，“邵青，你疯了吗？那里是死人堆！你想死，别拉上我们！”
李执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用的竹简，面无表情地机械背诵：“根据《宗门律法》第七十二条，非特殊任务许可，严禁私自进入死牢禁地。违者，斩断手脚，流放荒野。”
岑长老冷笑一声：“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邵青，你是在挑衅我的权威，还是在挑衅整个宗门的规矩？”
邵青抬起头，直视着岑长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厌恶和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他在等，等岑长老露出破绽。
“规矩是人定的。”邵青淡淡说道，“但我需要力量。如果规矩挡住了我的路，那就打破规矩。”
“好一个打破规矩。”岑长老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他其实急需有人去死牢禁地寻找一件失落的宝物，但他不能明说。他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敢做不敢当的蠢货。邵青的出现，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既然你执意求死，老夫成全你。”岑长老举起手中的紫檀木戒尺，指向邵青，“以断指为誓，入禁地。若三日内未归，或未能在大比中取得前十，你的尸体将喂狗。”
邵青点了点头。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左手，拇指掐住左手的食指指甲盖。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指甲盖脱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周围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赵虎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李执事的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邵青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清醒。体内的诅咒似乎感应到了鲜血的气息，开始疯狂地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股冰冷的气息在经脉中蔓延。
“我签。”邵青说道。
他用带血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号。那不是普通的签名，而是用煞气凝聚而成的契约。随着最后一个笔画完成，一道微弱的红光从他指尖射出，融入了脚下的青石板。
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
岑长老看着那道红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这个废物竟然真的敢做到这一步。而且，他隐约感觉到，邵青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了。
“去吧。”岑长老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记住你的誓言。三天后，我在大比台上等你。如果你输了，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邵青转过身，背影单薄而决绝。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广场的出口。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迹就延伸一段，像是在为他铺就一条通往地狱的红毯。
当他走出广场时，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他的背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回到住处，邵青关上门，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末位木牌碎了。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外门弟子，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罪徒预备役。
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受制于那些虚伪的规矩。他手里握着唯一的底牌，那就是死亡本身。
窗外，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罪恶与秘密。
邵青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撕裂感。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在遥远的刑堂高台上，岑长老看着手中那枚从邵青手中夺回的、已经碎成粉末的末位木牌残渣，眉头微微皱起。
他捡起一片沾血的木屑，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钻进鼻腔。
那不是普通木头的气味。
岑长老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关于这木牌材质的传闻，关于死牢禁地深处的低语。
为什么这块看似普通的末位木牌，碎裂时竟发出了龙吟般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