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青玉戒敲击在陈年紫檀木桌面上,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每一声落下,都像是敲在戴安紧绷的神经上。
执事堂内堂闷热如蒸笼,窗外蝉鸣嘶哑,却盖不住这死寂中的压迫感。温良坐在太师椅里,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左手食指上那枚温润的青玉戒,正随着他指尖的轻点,一下下叩击着桌面。
那是外门执法堂的规矩:灵石不过午时三刻未交,断指示警。
戴安站在堂下,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袖中,一把锈迹斑斑的残剑此刻竟烫得惊人,那股热度透过布料,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
但他不能动。动了,就是抗命。
“戴安,本座问你第三遍。”温良停下手指,青玉戒停在木纹的一处凹陷里,眼神轻蔑地扫过戴安那张沉默的脸,“今日正午前,五十块下品灵石,是一分不少,还是……你想试试外门的刑具?”
戴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回执事,灵石已用于购买‘凝翠草’和‘止血散’,救治同门师弟。按门规,急难救助可延后三日缴纳。请执事宽限一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没有乞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
温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宽限?
若是旁人,或许还会信几分。但戴安是谁?那个三个月前还只是个杂役,靠着捡漏捡到外门名额的废物?
更重要的是,温良需要这笔钱。不是用来填补亏空,而是为了掩盖亏空。
上周盘点公库,少了三百块下品灵石的缺口,已经有人起了疑心。如果今天能从戴安这个“刺头”身上榨出五十块,再杀鸡儆猴立威,那些盯着账目的眼睛就会闭上一阵子。
至于戴安说的什么救同门……
温良瞥了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赵福。
赵福是个杂役,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吓得嘴唇发抖,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戴安,更不敢看温良。
“救同门?”温良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枚青玉戒,指甲轻轻刮过玉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戴安,你是在教本座做事,还是在讽刺本座不知变通?”
“弟子不敢。”戴安垂下眼帘,“只是今日若断指,弟子便再无修行资格。弟子愿以命抵罪,只求留指。”
“命抵罪?”温良嗤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门的规矩是灵石换修行,不是你这条贱命能算数的。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戴安的右手上,那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说你最近常去后山禁地边缘?怎么,是想用那点可怜的药草,去换你那点可笑的同情心?”
戴安心中一凛。
禁地边缘,是他发现那把残剑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能弄到便宜药材的途径。温良知道这件事,说明有人在监视他。
或者说,温良早就盯上了他。
“弟子从未踏入禁地。”戴安声音依旧平淡,“药草是集市买的。”
“是吗?”温良不再废话,抬手一挥,“来人!搜!”
两名身穿黑甲的外门弟子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按住戴安的肩膀。戴安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搜查。他知道,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袖中的残剑越来越烫。
那股热量不再是单纯的痛楚,而是一种共鸣。它在渴望鲜血,渴望释放,渴望斩断眼前这一切虚伪的秩序。
戴安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微弱的气血流动。他是炼气一层,在这个世界,炼气三层以下皆为蝼蚁。而温良,已经是炼气五层,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
境界的差距,就像天堑。
但在戴安的感知里,袖中的残剑正在苏醒。它不仅仅是一块废铁,它是上古剑修的遗物,承载着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代价是什么?
断指。
或者,失去一切。
“搜到了吗?”温良问。
“回执事,并无灵石。”一名弟子摇头。
温良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戴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你是真的想断了这条路啊。”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既然没有灵石,那就按规矩办。断一指,记一次过。下次,就是断手。”
短刃逼近戴安的右手食指。
戴安看着那冰冷的刀刃,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母亲绝望的眼神,还有自己在宗门底层挣扎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不想死。也不想变成废人。
但他更不想屈服。
就在短刃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戴安袖中的残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浪从袖中爆发,顺着手臂直冲心脏。戴安闷哼一声,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发热。
那是剑在咆哮。
温良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皱眉看向戴安的手,却发现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鬼东西?”温良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的短刃指向戴安。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福吓得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嘴里喃喃自语:“怪……怪物……”
李长老坐在高台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对这种小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懒得睁眼。只要不出人命,他不关心过程。
戴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残剑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经脉,那种痛苦比断指还要强烈百倍。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出手,就是生死之战。
一旦不出手,就是任人宰割。
温良见戴安不动,以为他被吓傻了,冷哼一声,再次举起短刃:“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剁!”
短刃劈下。
戴安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枚青玉戒在温良的手指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袖中,那把生锈的残剑,第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剑鸣。
为什么那枚从未响动过的残剑,此刻竟像心脏般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