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剃刀刮过骨节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在卫牛的心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颤抖的左手，中指指节处已经渗出了冷汗，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因为恐惧和经脉断裂的痛苦而突突直跳。
外门药房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暴雨拍打窗棂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只剩下药炉里升腾的热气，混合着陈年灵草的苦涩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卫牛站在手术台前，那是用黑铁木制成的台面，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每一道都记录着某个倒霉鬼的绝望。他的右手死死抓着台沿，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卫师弟，时辰到了。”
彭掌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圆滑、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礼貌。他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漠如冰，手里把那杆精致的银秤拨弄得叮当作响。
卫牛没有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再……宽限。”
“规矩就是规矩。”彭掌柜走近几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青云宗外门弟子，聚气丹一枚，换左手中指一根。这是账房定下的价，也是你今日活命的唯一筹码。”
卫牛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那种痛苦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若今夜不补灵气，明日他就会变成一具废人，被逐出宗门，扔进乱葬岗喂狗。
但他不想断指。
那是他的手，是他握锄头、握剑、甚至握紧拳头想要反抗命运的工具。断了它，他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蝼蚁。
“这丹药……”卫牛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次品？”
彭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依旧平淡：“卫师弟说笑了。这是药房刚提炼出的‘聚气散’，虽杂质稍多，但足以稳固根基。至于断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牛的左手上：“那是为了平衡灵气暴走的代价。凡人肉身，如何承载修士之力？总要有些牺牲，才显得公平。”
卫牛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换。”
药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老疤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铜盆，手抖得像筛糠。他是个满脸疤痕的中年人，曾是这里的杂役，后来因为拒绝断指而被彭掌柜打断了两根肋骨，至今走路还有些跛。
“卫……卫师兄，别……别倔了。”老疤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躲闪，不敢看卫牛的眼睛，“掌柜的……掌柜的眼线就在外面。执法队……执法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你若不出手，他们就会直接把你拖出去，按‘扰乱药房秩序’论处。到时候，不仅没丹吃，手指保不住，命也没了。”
卫牛转头看向门口，那里确实站着两个身穿黑袍的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如同两尊雕塑。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退路已断。
卫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彭掌柜在撒谎，那所谓的“聚气散”确实是劣质货，里面掺杂了大量廉价的灵渣残渣，服用后不仅无法修复经脉，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暗伤。
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青云宗，底层弟子的命比草芥还贱。修为境界分为炼体、聚气、凝元三层，每一层之间都是天堑。没有资源，没有丹药，普通人连聚气境都进不去。而一枚真正的聚气丹，在黑市上能换三十块下品灵石，或者一条人命。
彭掌柜卖的不仅仅是丹药，更是生杀大权。他通过这种残酷的方式，筛选出那些愿意出卖身体换取资源的“优质劳动力”，同时也清理库存积压的劣质灵材。
“动手吧。”彭掌柜淡淡地说道，将手中的银秤轻轻放在桌上，“卫师弟，你是聪明人。活着，才有未来。死了，什么都没了。”
卫牛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剔骨刀，刀刃寒光闪闪，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修仙之路，步步皆血。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
原来，这受罪不仅仅是吃苦，还要卖肉。
卫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混入鬓角的汗水中。
他将左手缓缓伸向手术台，平铺在那满是刀痕的黑铁木上。中指微微翘起，像是在向命运最后的告别。
彭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拿起那把剔骨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切一块上好的牛肉。
“忍着点，疼就喊出来，没人会笑话你。”彭掌柜轻声说道，语气中却没有任何怜悯。
刀锋落下。
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卫牛没有喊叫，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经脉断裂的痛苦与断指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昏厥。
彭掌柜熟练地剪下那根断指，扔进旁边的血碗中。那根手指在血水里漂浮着，苍白而脆弱，像一只死去的虫子。
接着，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灰扑扑的药丸，递给卫牛。
“吃了它。”彭掌柜冷冷地说道，“然后滚出去。明天开始，去后山矿场报到。你的价值，已经在这里兑现完了。”
卫牛颤抖着手接过药丸，吞了下去。那股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炸开，随后化作一股灼热的热流，冲向四肢百骸。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左手的中指空荡荡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看了一眼彭掌柜。
那个男人正低头擦拭着银秤上的血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一笔普通的交易，而不是剥夺了一个年轻人的肢体。
为什么彭掌柜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对同门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