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后巷的阴影里，露水还没干透。
柳七被两名外门弟子架着胳膊，拖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即重重关上。
屋里只有一张石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旁边放着一把生锈的铁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腥气。
柳七低着头，左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是怕，是愤怒。
一种被踩在泥地里，还要被逼迫着低头认命的愤怒。
他是青云宗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炼气二层修为，连聚灵阵都进不去。
在这个世界，境界就是命。
炼气一层到九层，每破一境都要耗费海量灵石。
筑基丹，那是炼气三层突破四层的唯一希望。
也是决定一个人能否从“蝼蚁”变成“人”的分水岭。
没有筑基丹，他将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奴隶，最终老死在矿坑里。
有筑基丹，他能活下去，甚至能报仇。
但代价是，左手小指。
“这就是规矩。”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彭管事坐在石桌后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穿着整洁的青色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虚伪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外门资源有限，筑基丹更是稀缺。”
彭管事用核桃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想走正规渠道排队？哼，等你排到猴年马月，黄花菜都凉了。”
“想要捷径，就得付出代价。”
柳七抬起头，眼神冰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羊皮纸。
纸上写着八个大字：《外门残损兑换契》。
下方是一行小字：自愿献祭左手小指一枚，换取筑基丹购买资格一次。
“签了它。”
彭管事指了指旁边的笔筒，“或者滚出去，明天去矿场报道。”
角落里，赵铁抱臂靠在墙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是彭管事的狗腿子，平时最爱看这种新人受辱。
“柳师弟，别愣着了。”
赵铁咋咋呼呼地喊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多少师兄想换还换不到呢！”
“只要断根手指，就能买丹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啊！”
他说得轻松，仿佛断掉的不是别人的肉。
柳七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彭管事，落在了石桌对面墙壁的阴影处。
那里挂着几样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装饰。
但现在，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几十根干枯的手指。
它们被穿在一根粗糙的麻绳上，像风干的腊肉一样垂在那里。
每一根手指上都刻着相同的符文，隐隐泛着红光。
柳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那些符文意味着什么。
那是“禁制”，一旦刻上，灵魂就会被标记，永生不得背叛。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签下契约的人，再也无法离开执事堂。
他们不是失去了手指。
他们是变成了鬼。
“看够了吗？”
彭管事注意到了柳七的目光，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柳七面前，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拍了拍柳七的脸颊。
手感冰凉，滑腻得像蛇鳞。
“柳七，我知道你在犹豫。”
彭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对吧？”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没得选。”
“三日后就是宗门大比。”
“你若不能突破炼气三层，按照宗门律法，必须清理门户。”
“到时候，你不仅会失去手指，还会失去自由，失去尊严，甚至失去性命。”
“现在，你还犹豫什么？”
柳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骗局，想说这违背天道。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彭管事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道理从来都是强者制定的。
而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黑市那边也在等消息。”
彭管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那位‘黑蛇’先生已经预付了定金。”
“如果你不签，我就把你扔出去，让他自己去抓别的倒霉蛋。”
“不过，我可保证不了，下一个断掉的是哪只手，或者是眼睛。”
柳七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在矿坑里咳血而死的样子。
母亲被权贵子弟凌辱后投井的背影。
还有自己无数个夜晚，对着月光握紧拳头，发誓要爬上去的誓言。
如果爬上去的代价是成为怪物。
那他宁愿做怪物。
至少，怪物能咬断敌人的喉咙。
凡人只能任人宰割。
“我要签。”
柳七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彭管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打了个响指。
一名弟子走上前，将铁刀和墨汁推到柳七面前。
“先划手印，再动手。”
彭管事提醒道，“记住，只能切小指。切多了，契约作废；切少了，视为欺诈。”
“我会亲自看着你切。”
柳七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肢体的人。
他在契约末尾，按下了自己的右手拇指血印。
鲜红的血液渗入羊皮纸，瞬间被吸收干净。
紧接着，他用左手小指蘸了墨汁，在契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扔在地上。
“刀。”
他说。
彭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居然还要自己动手？”
“也好，这样才显得诚意十足。”
他挥了挥手，示意弟子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赵铁兴奋地搓着手，凑到近前想看热闹。
彭管事则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刀，在柳七面前晃了晃。
刀刃上的血垢随着动作晃动，仿佛在嘲笑这个年轻人的天真。
“准备好了吗？”
彭管事问。
柳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了左手。
那只手苍白、瘦弱，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小指微微弯曲，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弧度。
阳光透过高处的缝隙，正好照在那根手指上。
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
但在彭管事眼中，那是一块即将被切割的肉块。
也是一枚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
“咔嚓。”
第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混合着血腥味，在狭窄的交易室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