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中央控制塔顶层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霍青跪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他的左手食指,那个曾经完整、如今只剩血肉模糊甲床的残指,正死死抵着全息投影台的边缘。
指尖没有指甲盖了。
从第一章的完好,到第二章的血口,第三章的半脱落,第四章的剥离,第五章的红肿感染,再到第六章的神经变异——
此刻,它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裸露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神经束。
像一条红色的蚯蚓,在雨夜的寒风中颤抖。
“滴。”
一声轻响。
那是系统读取生物特征的声音。
也是霍青灵魂被抽离的声音。
石监工站在他身后,黑色的雨衣还在滴水。
他手里的那块老式秒表,指针刚刚归零。
距离暴雨夜那单超时事故,过去了整整四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霍青经历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片吞噬意识的黑暗中,他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完成作品般的满足。
“为什么?”
霍青抬起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他没有看石监工,而是盯着面前悬浮的代码流。
那些代码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火。
“我父亲……是架构师?”
石监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划过空气,调出了一份泛黄的档案。
档案上有一张照片。
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眼神清澈而狂热。
那是霍建国。
霍青的父亲。
“他是为了消除人类的‘低效情感’才创造了这个系统。”
石监工的声音冷漠,带着上位者的戏谑。
“你看,骑手们因为共情而犹豫,因为愤怒而违规,因为绝望而崩溃。”
“这些情绪,降低了配送效率,增加了社会成本。”
“你父亲认为,人性是系统的BUG。”
“必须被修复。”
霍青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真相。
原来,母亲的手术费,阿杰的焦虑,成千上万骑手的痛苦,都是父亲精心设计的“冗余数据”。
他是测试品。
他是清理工具。
“所以,你让我断指?”
霍青冷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控制塔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就是为了证明,这套系统可以剔除人性?”
石监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
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少了一根拇指。
断面平整,像是被某种高精度的机器切掉的。
“我是第一个拒绝删除人性的失败品。”
石监工看着自己的断指,眼神空洞。
“我想保留对家人的爱,想保留对尊严的追求。”
“结果呢?”
“我被系统判定为‘不稳定因素’,剥夺了拇指,降级为监工。”
“而你,霍青。”
石监工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完美的容器。”
“你的意识足够坚韧,能承载万千骑手的绝望而不崩溃。”
“只要你成为新的管理员,就能用你的‘神性’,压制住所有骑手的‘人性’。”
“这样,系统才能稳定运行。”
“你母亲的医药费,我会全额支付。”
“甚至更多。”
石监工抛出了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以让任何绝症患者家属心动。
霍青看着那个数字。
脑海中闪过母亲苍白的脸。
闪过她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别太累,妈没事。”
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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