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灰尘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把刀就躺在演武场中央的石台边缘，刀身狭长，没有鞘，刃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硬物崩过。它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刀柄上缠绕的麻绳已经发黑，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汗渍和污垢。周围没有人多看它一眼，所有人都盯着石台旁那张悬空的木牌，眼神里藏着贪婪或恐惧。
这是青云宗外门大比的现场，也是规矩森严的刑场。
林七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右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木牌上。木牌上用朱砂写着新的考核规则，字迹猩红，像刚流出的血：
“胜者，得下品灵石十枚，晋升内门候选；败者，若未重伤，罚银三钱；若重伤或弃赛，斩去右手食指，逐出师门。”
这一条新规是昨日才贴出来的。
林七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肋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炸开。他不想输，更不想断指。断了右手食指，意味着他无法结印，无法握紧任何法器，对于一个修炼者来说，这比死更难受。他是废人了。
“下一个，外门第七十三名，林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
赵虎坐在高台的裁判席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玄铁令牌。令牌在他掌心翻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满脸横肉微微抖动，右眼那道狰狞的伤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格外阴冷。他并没有看台下的人群，而是盯着手中的令牌，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有趣的纹路。
林七的身体僵了一下。
第七十三名。在外门三百弟子中，这个排名就像是一个笑话。没人会在意一个垫底者的死活，除非有人想拿他祭旗。
“怎么？聋了？”赵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还是说，你想主动放弃？如果是那样，我不介意让人现在就上去，帮你把那根手指剁下来。”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那些笑声里夹杂着轻蔑和幸灾乐祸。在林七看来，这些笑声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迈开了步子。
脚下的青石板滚烫，透过鞋底灼烧着脚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但他不能停，也不能回头。身后是退路，前面是深渊。
走上擂台的那一刻，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热浪裹挟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是之前几位参赛者留下的血腥气混合着汗水发酵的味道。
赵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报废的商品。
“林七，”赵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听说你最近在藏经阁偷学了一些野路子？可惜，在这里，规矩就是天。你的排名摆在那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林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右手依旧藏在袖子里，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以及某种更为危险的冲动。
“对手，赵虎亲传弟子，王猛。”赵虎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动手吧。记住，别弄得太难看。我要的是立威，不是收尸。”
擂台另一侧，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赤裸着上身，肌肉隆起，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铁棍。王猛的眼神凶狠，扫过林七时，充满了不屑。
“哼，第七十三名。”王猛啐了一口唾沫，“老子一根手指就能捏碎你。”
林七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得像是一块石头。但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缓缓伸出右手，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石台上那把积灰的“断指刀”。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混合着空气中弥漫开的腥甜味道，瞬间充斥了他的感官。
这把刀很重，重得超出了它的体积应有的重量。
林七握紧了它。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顺着刀柄流淌下来。第一滴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烙铁烫上了湿布。
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断指刀。此刻，它在石台上积灰，而在这一刻，它沾了第一滴血。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就凭这把破刀？你也配叫武器？”
他挥舞着铁棍，带起一阵狂风，朝着林七当头砸下。铁棍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周围的学生们纷纷后退，生怕被余波波及。
林七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眼微闭。在他的意识深处，一道晦涩的符文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他瞒着所有人修炼的禁术——《血引诀》。它能短暂提升力量，但代价是经脉的反噬。
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但他别无选择。
铁棍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就在这一瞬，林七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收缩成针芒状，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没有挥刀砍向王猛，而是猛地转身，刀锋反向划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你想自残？”赵虎眯起了眼睛，眼中的戏谑变成了警惕。
林七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并没有切断血肉，而是在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与此同时，一股暗红色的气流顺着伤口涌入他的体内，原本疲惫的身体瞬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就是他的底牌。通过自我伤害来激发潜能，将疼痛转化为力量。这种机制与排位赛的积分挂钩——越是绝境，爆发越强。
王猛的铁棍砸在了空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了一步。
林七趁机欺身而上，断指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逼王猛的咽喉。
速度快，角度刁钻，带着一种不要命的决绝。
王猛大惊失色，急忙回防。铁棍与断指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林七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在燃烧，剧痛钻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冰冷。
他赢了第一回合。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优势，但这足以改变局势。
周围的观众安静了下来。他们没想到，那个垫底的林七，竟然敢主动进攻，并且真的逼退了王猛。
赵虎手中的玄铁令牌停止了转动。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杀意。
“有点意思。”赵虎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他和身边的副官能听见，“看来，得加一点‘筹码’了。”
林七喘着粗气，握着断指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反噬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开始模糊，耳边出现了嗡嗡的鸣响。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他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赵虎，又看了看对面的王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沉：
“下一招，我不会再留手。”
这是一次公开的挑衅，也是一份赌约。期限就在这一次交锋之中。如果他能赢，他就有了活下去的资本；如果输了，那就是真正的死亡。
王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的轻蔑彻底消失，换上了一丝凝重。他重新调整姿势，铁棍横在胸前，准备迎接林七的第二轮攻击。
林七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了断指刀。
刀身映照着烈日，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就在刀尖指向王猛的那一刻，一声类似哭泣的低鸣，突然从刀身内部传来。
那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冤魂的哀嚎，又像是某种古老诅咒的回响。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