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野盯着全息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三毫米处。
屏幕中央是第三区电网的实时负荷图,像一张布满血丝的眼球。左下角那个微小的光点,是安雅的呼吸机所在。功率需求:150瓦。剩余电量:4.2分钟。
“谢工,你的操作权限正在倒计时。”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稳。许峥站在控制台阴影里,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冷蓝色的光。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谢野的神经末梢上。
“根据《新都能源安全法》第74条,当区域总负荷超过98%时,调度主管有权强制切断低效用电单元。”许峥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朗读天气预报,“你妹妹所在的C-404街区,被系统标记为‘高耗能低产出’。这是算法决定的,不是人。”
谢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即将归零的数字。
“算法错了。”谢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
“算法不会错,只会执行。”许峥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还有三十秒,闸刀闭合。一旦切断,该区域的备用线路将永久烧毁。你想救她,就得承认她是累赘,然后接受现实。”
谢野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去碰标准的紧急请求按钮——那个按钮需要二级授权码,而密钥就在许峥的口袋里。谢野的手直接滑向了底层代码接口。那是只有资深工程师才能触碰的区域,也是谢野为了今天这一刻,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摸清的漏洞。
“你在做什么?”许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插入紧急供电请求。”谢野回答。
“你需要授权。”
“不需要。”
谢野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他在强行绕过安全协议,向中央服务器发送一个伪造的高优先级指令:*C-404街区,生命维持设备,最高优先级供电。*
“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注入。”
系统的提示音尖锐刺耳。
许峥猛地伸手抓住谢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放手!你会烧掉整个控制室的逻辑核心!”
谢野反手一甩,挣脱了束缚。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数据流在他眼底闪烁。
“如果我不这么做,十分钟后,这里会多一具尸体。”谢野说,“如果我现在这么做,这里会多一个罪犯。”
他按下了回车键。
刹那间,整个中央控制室陷入死寂。紧接着,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刺耳的蜂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严重错误:核心日志被篡改。执行者身份变更:谢野(ID: 7749) -> 破坏者。】**
**【通缉令已生成。面部识别锁定中……】**
屏幕上,谢野的脸被红框圈出,旁边浮现出“高危威胁”的字样。
许峥退后一步,脸色苍白,但眼中的恐惧迅速被一种冷酷的算计取代。他看着谢野,就像看着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毁了你自己。”许峥轻声说,手指停止敲击,垂在身侧,“从现在起,你没有身份,没有信用分,甚至没有呼吸的权利。新都会把你当成病毒清除。”
谢野没有理会他。他看向主屏幕,原本红色的负荷曲线开始剧烈震荡,随后,C-404街区的光点重新亮起,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呼吸机还在运转。
谢野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制服的初级调度员。他是叛徒,是疯子,是必须被抹除的错误。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重。
“等等。”许峥叫住了他。
谢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手里那张欠费单,”许峥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面附带的附件,你看了吗?”
谢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纸质单据就在他胸口的口袋里,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那是今天早上,老鬼塞给他的。老鬼那家伙满嘴脏话,眼神却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只说了一句:“拿着这个,别问为什么,查一查。”
谢野以为那是诊所的旧账目。
但他现在知道,那不是。
他拉开口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借着警报灯的红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绝症诊断书。
患者姓名:谢安。
诊断结果:慢性重金属中毒引发的不可逆肺纤维化。
备注:建议立即隔离治疗,预后极差。
日期:2084年3月15日。
谢野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
五年前的今天,安雅确诊。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因为贫民窟的空气污染和劣质食物。谢野一直相信这是环境的锅,直到最近,安雅的病情突然恶化,速度快得不符合自然病程。
而现在,这份来自五年前的“绝症”诊断书,竟然出现在今天的欠费催缴单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病,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更意味着,那份诊断书上的签名栏里,有一个名字。
谢野眯起眼睛,透过模糊的红光,辨认那个潦草的笔迹。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不,不对。
那是许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