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极轻、却极脆的碎裂声，在御花园主亭的喧嚣中突兀地炸开。
原本正随着丝竹声摇曳的牡丹花瓣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魏婉指尖微颤，那支通体莹白、雕工繁复的“步摇玉簪”从她乌黑的发髻间滑落，断成两截，静静地躺在青石板地上。断裂处参差不齐，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冷光。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被邓贵妃的一声冷笑压了下去。
“哟，这是怎么了？”邓贵妃一身赤红宫装，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指尖那两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魏妹妹好大的手劲，连皇上去年赏赐的旧物都能捏碎？这要是换作旁人，便是大不敬；若是怀着什么别的心思……”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魏婉苍白的脸，“可是要惊动内务府好好查查的。”
魏婉垂眸，看着地上的断簪。
那是前朝秘辛的载体，也是邓贵妃刻意安排在她头上的催命符。她知道，这支簪子并非寻常赏赐，而是邓贵妃故意让人混入内务府库房，再“偶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如今断了，不仅证明了她位分低微却僭越佩戴，更暗示着她对皇恩的不敬，甚至是对邓贵妃运势的诅咒。
“臣妾失仪。”魏婉声音平缓，没有惊慌失措的颤抖，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急切。她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瞬间，裙摆褶皱在地面铺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失仪？”邓贵妃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几乎凝滞了空气，“魏妹妹，这可是御前。你可知，这簪子是皇上亲手所赐？你若解释不清，便是欺君之罪。”
魏婉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疏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用力过猛，不慎弄断。至于为何是‘皇上所赐’……”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莫非贵妃娘娘忘了，这簪子原是太后宫中旧物，去年才转赐给娘娘，娘娘又随手赏给了臣妾？若说是皇上亲手所赐，怕是传错了话。”
此言一出，周围嫔妃面色各异。
邓贵妃脸色一僵，指节泛白。她没想到魏婉敢当众揭穿这层窗户纸——这簪子的来历本就暧昧，若是坐实了“皇上亲手所赐”，那就是打她的脸；若是承认是“随手赏赐”，又显得她小气善妒。
“你……”邓贵妃刚要发作，龙椅上的萧景恒却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立刻噤声。
萧景恒一身玄色常服，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喜怒。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断簪，又落在魏婉低垂的头颅上，半晌，淡淡道：“换支新的。”
只有四个字。
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魏婉心头一紧。
“换支新的”，看似恩宠，实则审视。他在看她的反应，在看她是否真的无辜，也在看邓贵妃是否会借题发挥。若她此刻表现出丝毫的委屈或恐惧，便是心虚；若她过于镇定，便是有恃无恐。
“谢皇上恩典。”魏婉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心中却如履薄冰。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李公公小步上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奴才这就去内务府取一支新的来。魏答应莫急，这断了的簪子……”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眼神闪烁，“奴才怕脏了圣眼，先收起来。”
“不必。”萧景恒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魏婉身上，“留着吧。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李公公一愣，随即低头应诺，弯腰捡起断簪，放入锦盒中。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刻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向某人传递信号。
魏婉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公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那是做伪证前的准备。
她心中冷笑。邓贵妃果然已经动手了。李公公私下收受好处，准备将这断簪说成是“被利器预先削过”的残次品，从而坐实她“蓄意破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魏妹妹，”邓贵妃突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更深的恶意，“你向来温婉贤淑，怎会如此粗心？莫非是最近压力太大，心神不宁？不如回宫好生歇息，免得在这里丢了皇上的面子。”
这是在赶人。
也是试探。
如果魏婉此时离开，便是心虚认罪；如果留下，便是硬扛压力。
魏婉抬起头，迎上邓贵妃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多谢贵妃关心。臣妾只是有些头晕，或许是因为今日花香太浓。既然大人不便，臣妾自当告退，免得扰了大家的雅兴。”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慌乱。
直到走出主亭，转过假山，确认无人跟随后，魏婉才扶着旁边的石柱，大口喘息起来。
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番周旋，险象环生。她用“心神不宁”为由主动退场，既避免了当场与邓贵妃撕破脸，又保留了皇帝的疑心——一个敢于在御前直言不讳、又懂得适时退让的女子，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弱者更有价值。
但这也意味着，她将自己彻底推向了风暴中心。
皇帝那句“留着吧，也许能看出点什么”，不是宽恕，而是警告。
她在赌。赌萧景恒的多疑，赌他对邓贵妃势力的忌惮，也赌自己在这盘棋局中，还有翻盘的余地。
远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暮春的天空，说变就变。
魏婉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雨水即将倾盆而下。她知道，这场雨，洗不净身上的污名，只会让真相更加模糊。
而那支断簪，此刻正躺在李公公手中的锦盒里，等待着内务府的“鉴定”。
切口整齐，断面光滑。
像是被利器预先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