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夜，偏殿内室的炭盆早已熄了大半。
掌事姑姑枯瘦的手指在滚烫的炉灰深处摸索，指腹被烫出一层红印，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指尖触到一段冰凉且断裂的金属时，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死物咬了一口。
那是“前朝失势嫔妃留下的断簪”。
姑姑迅速用袖口捂住那截断簪，浑浊的眼珠惊恐地四下张望。她知道这东西不能留，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苏氏今日晋封，满宫都在庆贺，若此时爆出这种沾着血气的旧物，怕是要牵连出不少不该见光的事。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褚婉披着狐裘走了进来，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扁方，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她没看姑姑，目光径直落在地上那堆尚未清理干净的灰烬上。
“姑姑动作真快。”褚婉轻声细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却冷得像冰，“才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御赐的暖炉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姑吓得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主息怒，奴才……奴才只是奉命清理，怕脏了小主的脚。”
“清理？”褚婉缓步走近，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苏答应明日就要搬进凤仪宫侧殿，今日这偏殿里的旧物，若是漏了一件半件，你担待得起吗？”
姑姑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个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小主明鉴，这里面都是些破烂，不值钱的玩意儿。奴才想着趁夜深人静，悄悄扔出去，免得惹眼……”
褚婉没有接话。
她伸出戴着薄绒手套的手，轻轻挑开布包的系绳。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在那团黑乎乎的灰烬中，一截断裂的金簪静静躺着。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如今只剩下一半翅膀，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是被暴力折断的。
这是苏清歌最忌讳的东西。
三年前，先帝宠爱的李贵人便是戴着这样一只凤凰金簪，在一夜之间暴毙。宫中传言是失足落水，但只有少数几个老宫女知道，李贵人是被人用重物击碎了后脑。而那支断簪，至今下落不明。
“这是什么？”褚婉拿起断簪，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姑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哪个位分低的宫女留下的……”
“是吗？”褚婉抬起头，眼神温和却锐利，“姑姑，这断簪的成色，可不是低等宫女能戴的。你看这凤凰的眼睛，用的是东珠碎屑打磨而成，只有皇贵妃那一脉的人，才有资格用这种料子。”
姑姑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小主饶命！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想留着换几两银子……”
“换银子？”褚婉轻笑一声，将断簪握在手心，那股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脏，“苏氏明日就要晋封正一品，若是让她知道，这断簪如今在我手里，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姑姑浑身僵硬，不敢说话。
褚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呼啸而入，吹灭了最后一点烛火。黑暗中，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映照着她苍白的侧脸。
“我现在的位分，不过是区区一个正六品的昭仪。”褚婉背对着姑姑，声音轻柔，“若是有人举报我私藏禁物，意图诅咒新晋的高位妃嫔，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我？”
姑姑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小顺子。这个苏氏派来的眼线，总是像狗一样嗅着风向跑。
“小主，”小顺子在门外喊道，语气谄媚，“苏娘娘那边送来了赏赐，说是给小主暖暖身子。奴才想着天冷，特意给您送过来。”
褚婉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苏清歌果然手伸得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开始试探她的底线了。
“让小顺子进来吧。”褚婉淡淡说道。
小顺子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掌事姑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笑脸：“小主吉祥，姑姑也吉祥。”
褚婉没有看他，而是将手中的断簪迅速塞入袖中，贴身收藏。
“东西放下吧。”她说。
小顺子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串东珠项链和一件织金斗篷。他故意提高音量：“这可是苏娘娘亲自挑选的，说是瞧着小主近日面色不佳，特意求来的补品。”
褚婉接过斗篷，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金线。
“替我谢过苏姐姐的好意。”她微笑着说，语气温婉，“只是这斗篷颜色太艳，我怕压不住，不如转赠给那位刚入宫的郑美人？她年轻，穿起来一定好看。”
小顺子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苏氏送来的是示威，也是警告。暗示她安分守己，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而褚婉却将这份礼物转赠他人，等于是在告诉苏氏：我不怕你，我也不稀罕你的施舍。
“这……”小顺子有些为难，“苏娘娘吩咐，必须小主亲自收下，不得转赠他人。”
“是吗？”褚婉挑眉，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小顺子的脸，“那便劳烦小顺子公公回去复命，就说本宫心意已领，但这斗篷实在不合身，若是苏姐姐有空，不妨亲自来为我量一量尺寸？毕竟，她是未来的贵妃，总该知道如何讨好姐妹才是。”
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挑衅。
苏氏如今地位未稳，最忌讳的就是与其他妃嫔交好，尤其是像褚婉这样背景复杂的旧臣之女。让她亲自来量尺寸，无异于邀请她进入自己的私密空间，一旦有所闪失，或者被旁人看到她们亲密无间，都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小顺子冷汗直流，他知道这话传回去，苏氏绝不会高兴。但他也不敢违抗褚婉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行礼告退。
看着小顺子离去的背影，掌事姑姑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主，您这是何苦呢？那断簪……”
“断簪？”褚婉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截断簪，在烛光下端详。
凤凰的一半翅膀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姑姑，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把簪子吗？”褚婉轻声问道，句尾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在乎的是，苏清歌敢不敢认。”
她将断簪紧紧攥在手中，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苏清歌与三年前的李贵人之死脱不了干系。这支断簪，就是李贵人临死前留下的最后证物。它本该随着李贵人的尸体一起被焚毁，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皇帝的暖炉旁。
为什么？
是因为李贵人知道些什么？还是因为皇帝有意隐瞒？
无论哪种情况，这支断簪都是一颗定时炸弹。而现在，它落在了褚婉手里。
“把它收好。”褚婉对姑姑说，“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姑姑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褚婉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子。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隐忍苟活的日子了。
她必须赢。
不仅要扳倒苏清歌，还要揭开当年李贵人死亡的真相。否则，下一个死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窗外，风雪更大了。
褚婉抚摸着袖中的断簪，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冷。
她在想，当死人的证物变成活人的刀，执刀者是否会被血反噬？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了。
次日清晨，请安的钟声响起。
褚婉整理好衣冠，戴上那根素银扁方，推门而出。
雪地上一片洁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她袖袋深处，那截断簪正贴着她的肌肤，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为何前一位失势嫔妃会在临死前将这枚断簪特意留在皇帝常用的暖炉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