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金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铜盆里,那根白玉簪正躺在通红的炭火余烬旁,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玉石在高温下即将崩裂的前兆,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陈旧油脂燃烧的焦臭,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武清婉站在熔炉前,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在这满室金光与赤焰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
季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包金的剪刀,暗紫色的绸缎马面裙铺陈在地,压住了所有的光线。她的眼神浑浊,却透着股精明狠厉,死死盯着那根簪子。
“清婉,还愣着做什么?”
季老夫人的声音尖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明日你姐姐就要大婚,这嫁妆里的头面若是不齐,传出去,武家上下都要被戳脊梁骨。”
武清婉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留下的遗物上——那是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处嵌着一粒极小的珍珠,那是生母当年唯一的体面。
如今,这支簪子要被熔化,重铸成嫡姐王雅琴发间的那支金钗。
赵嬷嬷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工具,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武清婉的脸。她知道这簪子里藏着秘密,也收了当年的好处,此刻却只能唯唯诺诺地执行命令。
“祖母说得是。”
王雅琴从外间走进来,一身大红喜服还未上身,只披着霞帔,脸上带着娇纵的笑意,“妹妹,你就顺了祖母的心意吧。这玉簪放在箱底也是蒙尘,不如化作金子,陪姐姐出嫁,也算全了姐妹情分。”
她说得轻巧,仿佛那不是人命换来的念想,而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旧物。
武清婉缓缓抬起头,眼神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她没有反驳,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进了铸金房的中心,也踏进了季老夫人布下的局。
“拿起剪刀。”季老夫人淡淡道,“亲手剪断它。这是规矩,也是孝道。”
武清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剪刀柄。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她知道,一旦剪断,母亲最后的痕迹就彻底消失了。
但她更知道,若不剪,今日便走不出这个铸金房。
季老夫人要的不是一支簪子,而是她的屈服,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自愿献祭这份记忆,以此换取未来的生存空间。
“动手。”赵嬷嬷上前一步,试图按住武清婉的手腕。
武清婉侧身避开,动作不快,却精准地躲过了赵嬷嬷的钳制。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我自己来。”
她低声说道,声音简短、冷硬,不带任何情绪。
季老夫人眯起眼睛,手中的剪刀微微颤动。
她其实害怕,害怕这支簪子会引来官府查探旧案。当年那个女人死得不明不白,而这支簪子是唯一的证物。只要将其熔化,一切痕迹都将烟消云散。
“好,好。”季老夫人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孝顺,那就别怪祖母心狠。”
她猛地站起身,挥舞着剪刀,指向熔炉旁的铁钳。
“用热铁钳夹住簪身!我要亲眼看着它变形!”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她拿起烧得通红的铁钳,一步步逼近武清婉手中的玉簪。
武清婉握紧簪子,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簪身在高温下逐渐软化,那种即将毁灭的痛楚似乎穿透了皮肤,直达心底。
就在铁钳即将夹住簪身的瞬间,武清婉突然咬破舌尖。
一口腥甜的血雾喷涌而出,溅在滚烫的簪身上。
“嘶——”
一阵白烟升起,伴随着玉石受热不均发出的爆裂声。
血珠并没有滑落,而是诡异地渗入了簪身的纹理之中。
铸金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老夫人的剪刀停在半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
王雅琴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赵嬷嬷吓得后退半步,手中的铁钳差点掉落。
武清婉捂着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她看着那根簪子,看着血渗入玉质的过程,心中默念:*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滴血,暂时冷却了簪身,让它没有立刻断裂。
这也意味着,她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季老夫人回过神来,眼中怒火更盛。
“你在干什么?!”
她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铸金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武清婉抬起眼帘,直视季老夫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孙女只是在……”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给姐姐祈福。”
祈福?
季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竟敢用这种荒唐的理由来拖延时间。
“祈福?”季老夫人冷笑,“我看你是想毁了武家的颜面!”
她大步走到武清婉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簪。
簪身已经出现了裂纹,但并未断裂。
季老夫人举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玉簪被剪成了两截。
一半落入熔炉,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另一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清婉看着那一半留在地上的簪身,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季老夫人将剩下的一半扔在地上,轻蔑地瞥了武清婉一眼。
“收拾干净。”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王雅琴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赵嬷嬷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武清婉,最终低下头,默默开始清扫。
铸金房内只剩下武清婉一人。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半截簪身。
指尖抚过断裂处,粗糙的触感刺痛了她的神经。
她张开嘴,再次吐出一口血沫,落在簪身上。
这一次,血没有渗入,只是静静地流淌。
武清婉看着那滩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为什么那滴血落在白玉上,竟没有滑落,反而渗了进去?
这个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玉,那是用血养了十年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