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青云城外门招收处的铜锣声刚歇,聚宝斋厚重的木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常安站在门槛内,鞋底沾着从山脚爬上来时蹭的红土泥垢,与店内光可鉴人的青石地砖格格不入。
店里很暗,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料、灰尘和廉价熏香混合的味道。柜台后,秦万金正眯着眼,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擦拭一枚翡翠扳指。
他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袍,袖口绣着云纹,手指上的三枚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
“下一个。”老陈头也没抬,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冷漠,“若是当东西,先报底价;若是买,自己看价目表。”
常安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这布料承载的重量远超它的体积。
布包解开,里面躺着一半青玉佩。
玉质并不完美,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一截枯枝被硬生生折断。但在断裂面的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青芒,转瞬即逝。
秦万金擦扳指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白布叠好,放在一边,才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半截玉佩上停留了半息。
“外门弟子资格,今日最后一名额。”常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十块下品灵石,换这个。”
他将玉佩轻轻推过柜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红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万金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小伙子,你搞错了吧?”他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这是‘聚宝斋’,不是慈善堂。你想买资格,得拿钱来;你想卖这东西,得按规矩办。”
“我只有九块九灵石。”常安平静地说,“剩下的,抵利息。”
老陈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常安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九块九?连个零头都不够。”老陈嗤笑一声,“这半截破石头,也就值两块灵石。掌柜的,直接拒了吧,别耽误后面那些富家少爷的时间。”
秦万金没有理会老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半截玉佩。
他知道这东西的真伪。
那是上古遗迹的钥匙残片,虽然只有一半,但其中的灵韵并未消散。只要凑齐另一半,就能开启一处隐秘洞府。
但他不能说出来。
作为当铺掌柜,他的职责就是压低收购价,再高价卖出相关物品,或者利用信息差赚取差价。
更重要的是,他要立威。
新来的外门弟子,大多是从底层挣扎上来的穷鬼。他们身上带着不甘和愤怒,但也最容易拿捏。
如果今天让这小子以低价拿走资格,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效仿。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穷人的幻想的。
“两块灵石?”秦万金摇了摇头,伸出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常安的心跳上。
“这玉佩断口粗糙,灵气内敛,一看就是次品。”秦万金淡淡地说道,“不过,既然你诚心要买资格,我可以给你个面子。”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常安面前。
那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常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秦万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半截玉佩。
他的指腹在玉佩的断口处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块玉,质地尚可,可惜残缺不全。”秦万金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若是我收,最多给五块灵石。还要扣除手续费、鉴定费、保管费……”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手续费一块,鉴定费两块,保管费每月一块,预扣半年……”
常安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收紧。
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最终,我只能给你两块灵石。”秦万金将玉佩扔回柜台,发出一声脆响,“要么卖,要么滚。”
“我不卖。”常安说,“我要买资格。”
“资格是明码标价的。”秦万金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柜台,拿起一本泛黄的名册,“外门弟子入门费,一百块下品灵石。当然,对于你这种特殊情况,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他翻开名册,指着其中一行字。
“看你可怜,八十块。分期支付,三年还清,利息另算。”
常安愣住了。
八十块?
他所有的积蓄,加上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也不过九块九灵石。
差距太大了。
这不是交易,这是羞辱。
“秦掌柜,”常安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狠厉,“这玉佩,真的只值两块吗?”
秦万金挑了挑眉,似乎对常安的反问感到意外。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常安。
“怎么?你想赖账?还是想抢?”
“我想竞价。”常安说,“你开价,我出钱。哪怕我只有一块灵石,我也要试试。”
秦万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竞价?就凭你?”
他拍了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镇纸跳了一下。
“小子,你知道规矩吗?在这聚宝斋,价格由掌柜定,不由客人定。你这点钱,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老陈在一旁帮腔:“就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后面还有好多人在排队呢。”
常安没有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再次打开。
这一次,他没有拿出玉佩,而是倒出了一堆零碎的物件。
几枚生锈的铁币,一张皱巴巴的欠条,还有一小块不知名的兽骨。
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加起来,勉强能凑到九块九灵石的价值——这是他一路乞讨、打工换来的血汗钱。
“这是九块九。”常安将那一堆东西推到秦万金面前,“剩下的,我用命抵。”
秦万金看着那一堆破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真的敢这么做。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一个底层蝼蚁是如何在权势面前卑微地挣扎,又是如何被无情碾碎。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其他潜在的挑战者。
“有意思。”秦万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说用命抵?”
“嗯。”常安点头。
“好。”秦万金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契约书,拍在桌上,“那就签了这个。如果你三天内凑不齐剩下的灵石,你的命,就是你的了。我们会把你卖给黑市,做劳工,直到死为止。”
常安看着那张契约。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他。
但他没有犹豫。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汁。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这冷冰冰的规矩流血的机会。
秦万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以为常安已经认命了。
但他不知道,常安的眼中,燃烧着一团火。
一团足以烧毁一切的火。
常安低下头,在契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成交。”秦万金收起契约,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把玉佩留下。至于那九块九……”
他挥了挥手,示意老陈收下。
老陈伸手去抓那堆零碎物件。
就在这一瞬间,常安突然动了。
他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抓起那半截玉佩,塞进袖中。
“你干什么!”秦万金脸色大变,猛地拍案而起。
“我说过了,”常安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我要买,不是卖。”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秦万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秦万金阴恻恻地说道,“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常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袖中的玉佩,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也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
秦万金没有追。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常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着瞧吧。”
他低声说道。
老陈有些害怕地问:“掌柜的,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真凑齐了钱……”
秦万金摆了摆手,拿起那块白布,继续擦拭他的翡翠扳指。
“他凑不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那块缺失的灵石,究竟是被谁悄悄拿走了,还得问问天意。”
窗外,阳光依旧刺眼。
青云城的风,吹起了地上的尘土,也吹乱了常安的衣角。
他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聚宝斋那匾额。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聚宝斋。
在他眼里,这三个字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他摸了摸袖中的玉佩,那里有一丝微弱的温热,正在慢慢扩散。
那是母亲的气息。
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常安握紧拳头,迈开了脚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