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指尖摩挲着青鸾佩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那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痕迹。此刻,玉佩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发烫,隔着粗糙的麻布衣襟,贴在他干瘪的胸口上,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跳动。
青云城外巷深处,万宝阁黑市分店的入口。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熏香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这里没有青云宗内门的灵气氤氲,只有赤裸裸的铜臭味和血腥气。
“站住。”
岗亭后的守卫是个炼体境三重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根包铁的黑木棍,眼神像看死狗一样扫过李七破烂的道袍。他身后是厚重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也漏出里面传来的压低的叫价声。
李七停下脚步,沉默地站着。他的目光先落在守卫腰间挂着的身份牌上,又缓缓移到对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他在观察,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狼,在寻找唯一的缝隙。
“外门弟子?”守卫嗤笑一声,用木棍戳了戳李七的肩膀,力道不轻,“这衣服都穿成什么样了?还装什么清高。黑市规矩,生面孔入场,一枚下品灵石,买路钱。”
李七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兜里只剩下三个铜板。这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最后一点钱,原本打算明天考核前买一把最劣质的木剑防身。
“我没钱。”李七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没钱?”守卫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轻蔑更甚,“没钱你进什么黑市?想进去捡漏?还是想偷东西?小子,我告诉你,在这青云城,炼气境一重以下就是蝼蚁。蝼蚁想翻身,要么有本事,要么有钱。你现在两样都没有,就凭这块破玉?”
守卫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李七腰间的口袋上。那里鼓鼓囊囊的,隐约透出一股温润的光泽,与周围阴暗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七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那是什么。青鸾佩,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目前唯一值钱的东西。但他不敢赌,怕被识破后连本金都没了。他必须找到第一个买家,确认价值,然后换取三十块下品灵石,买下那把能保命的法剑。
“让开。”李七向前迈了一步。
守卫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像是砂纸磨过骨头。“行啊,想硬闯?可以。打输了我不管,打赢了……嘿嘿,把你身上的东西全留下当精神损失费。”
周围的几个闲散修士围了上来,有人起哄,有人冷眼旁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境界差距就是一切。炼体境三重对炼气境一重,就像大象踩蚂蚁。
李七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温热的青鸾佩。玉佩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但下一秒,这笑容就被现实的冰冷碾碎。
他不能输。输了,明天考核他就只能沦为杂役,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就在守卫举起木棍的瞬间,李七动了。他没有攻击守卫,而是转身冲向旁边的墙壁,借力一跃,像一只瘦弱的猴子般翻过了岗亭的矮墙。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狼狈,但足够快。
守卫愣了一瞬,随即大怒:“好小子!敢耍花样!”
他怒吼着追了出去,但李七已经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守卫骂骂咧咧地收回手,啐了一口唾沫:“晦气。不过,那块玉……有点意思。”
李七靠在阴暗的巷角,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摸了摸口袋,青鸾佩还在,温热依旧。但他知道,刚才那一跃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退路。
现在,他只能进去。带着那枚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毁灭的玉佩。
万宝阁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绸缎长衫的老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总是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褶子。他是方掌柜,这片黑市的定价者之一。
李七走到柜台前,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青鸾佩。
玉佩落入掌心的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它通体呈淡青色,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线条流畅,隐隐有流光转动。即便是在这污浊的黑市里,它也显得如此洁净,如此……诱人。
方掌柜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玉佩,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温度。
“好东西。”方掌柜淡淡说道,声音阴阳怪气,“从哪来的?”
“母亲的遗物。”李七看着方掌柜的脸色,简短回答。
方掌柜笑了,笑声干涩刺耳。“遗物?我看是来历不明的赃物吧。小子,在黑市卖东西,讲究的是诚信。要是这东西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他在试探。李七心里清楚。方掌柜早就看出这玉佩有问题,他在等待李七露出马脚,以便彻底敲诈。
“我只问值多少。”李七盯着方掌柜的眼睛,毫不退缩。
方掌柜放下玉佩,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三十块下品灵石的市场价,那是给懂行的人看的。像你这种毛头小子,懂什么?这玉佩虽然材质不错,但灵力枯竭,毫无用处。最多,二十块。”
二十块。远低于市场价。
李七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嵌进肉里。他知道这是陷阱。一旦接受这个价格,他就陷入了被动。但他没有选择。明天就是考核,没有法器,他必死无疑。
“二十块太少。”李七说。
“嫌少?”方掌柜挑眉,身后的赵虎拍桌子吼道,“嫌少滚蛋!老子这儿不收破烂!二十块已经是看在你可怜份上的高价了!别不识抬举!”
赵虎是方掌柜的远房亲戚,专门负责在店里制造混乱以压低物价。他粗鲁直白,大声喧哗,喜欢用暴力来确立自己的地位。
李七看着赵虎,又看向方掌柜。方掌柜依旧眯着眼,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褶子,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码。
李七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在底层挣扎的每一天,想起了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世家子弟脸上的表情。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成交。”
方掌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拿出一张契约,递过来。“签字。另外,若明日考核失败,需为方家做三年苦力抵债。这是行规,你不签,这玉佩我也不要。”
这是一份卖身契。李七知道,签下它,他就失去了自由。但他更需要那三十块灵石,需要那把能保命的法剑。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愤怒。
他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红色的指纹印在白纸上,像一滴血。
方掌柜满意地将青鸾佩收入怀中,推过来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三十块下品灵石,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李七抓起袋子,转身走向武器区。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死寂。他与这个世界的温情连接彻底断裂,只剩下对力量的疯狂渴望和对压迫者的仇恨。
武器区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法器。李七的目光锁定在一把普通的铁制法剑上。价格便宜,刚好三十块灵石。
他拿起法剑,入手沉重。剑身上有一些细小的缺口,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杀人,能保护他。
“这把剑不错。”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七转头,看到赵虎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木剑,眼神贪婪地看着他手中的铁剑。
“我要了。”李七说。
“是吗?”赵虎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向李七手中的剑,“可惜,我看上了。黑市的东西,谁抢到是谁的。你敢抢吗,蝼蚁?”
周围的修士们发出哄笑声。他们等着看好戏,等着看这个穷小子如何被教训。
李七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虎。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赵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装什么装!给我抢!”
两名护卫冲了上来。
李七没有反抗。他松开了手,任由法剑落在地上。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鸾佩——不,是方掌柜已经收走了。他捡起地上的法剑,紧紧抱在怀里。
“拿着你的垃圾滚出去。”赵虎一脚踢开地上的法剑,扬起下巴,“记住,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李七没有说话。他捡起法剑,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万宝阁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血色。李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方掌柜正把玩着青鸾佩,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将玉佩扔进一个写着“绝品”二字的铁盒里,锁了起来。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度。
李七摸了摸怀里的法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原本装着青鸾佩的口袋。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阵穿堂风灌进去的凉意。
但他知道,青鸾佩并没有消失。它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下一次出现。也许是在账本上盖上红印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复仇之火燃起的那一刻。
李七握紧法剑,大步走入夜色。
为什么守卫在看到李七破旧的道袍时,特意多看了他腰间鼓起的口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