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闷得人喘不过气。江州老城区的巷弄里,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在这最后的宁静中耗尽所有力气。
裴婉坐在工作台前,手边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还有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那是苏廷明天慈善晚宴要穿的礼服,也是他即将捐给博物馆的“藏品”。
“裴姐,这雨怕是要下大了。”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眼神却飘忽不定地落在裴婉的手上,“您……要不要先歇会儿?这活儿急不急?”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犹豫和敬语,像是一层薄冰,下面藏着不知名的暗流。
裴婉没有抬头。她的目光锁定在西装内衬的接缝处,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像是被刻意藏起来的秘密。
“不急。”她轻声说,语速慢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针脚一样细密,“我在找线头。”
“找线头?”老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讨好的笑,“那您慢慢来,我去给您倒杯茶。”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了。因为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响,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
苏廷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冷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裴婉。他左手无名指上的薄茧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掌控一切的标志。
“婉婉,”苏廷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件衣服,你动过吗?”
裴婉的手指微微收紧,剪刀尖抵在内衬边缘,没有刺破,只是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在检查做工。”她回答,依旧没有抬头,“袖口的缝线有点松,我想修补一下。”
“是吗?”苏廷走近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我记得,我特意叮嘱过裁缝,这是高定,不能有任何改动。尤其是内衬,那里有特殊的工艺。”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警告。
裴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用镊子轻轻挑开第一根主线,那根线绷得笔直,连接着西装的结构核心。
“工艺再特殊,也挡不住时间。”裴婉淡淡地说,“布料会老化,线会断。我只是在做必要的维护。”
“维护?”苏廷冷笑了一声,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所谓的‘维护’,是把我的衣服拆成碎片,那我只能报警了。损坏贵重物品,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老陈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手里的抹布绞成了一团。
裴婉抬起头,直视着苏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廷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这件衣服价值连城,而你现在的行为,很不理智。”
“理智?”裴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件高定西装的内衬里,会夹着一张不属于任何医院的标准格式B超单?”
空气瞬间凝固。
老陈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伪装温和,眼神变得锋利如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裴婉拿起那张从内衬夹层中取出的纸片,那是一张泛黄的B超单,上面的日期模糊,但轮廓清晰可见。她将纸片放在工作台上,推到了苏廷面前。
“这是证据。”她说。
“证据?”苏廷猛地伸手抓住纸片,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什么?伪造的?还是你从哪里偷来的废纸?”
“苏廷,”裴婉的声音依然很慢,却字字千钧,“你忘了吗?那天晚上,你让我去‘休息’,其实是你让人动了手脚。你以为销毁了所有的记录,就能抹去过去。”
“我没有!”苏廷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婉,你疯了。你总是这样,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来威胁我。我现在很忙,没空陪你玩这种游戏。”
他试图将纸片塞回内衬,但裴婉已经剪断了第二根主线。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西装的结构开始崩塌。原本挺括的肩线歪斜下来,面料像枯萎的花朵一样垂落。
“你毁了它!”苏廷怒吼道,一把抓住裴婉的手腕,“住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裴婉反手挣脱,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她看着那件正在解体的西装,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我在切断过去。”她说。
“过去?”苏廷咬牙切齿,“过去早就结束了。我们离婚了,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现在的行为,只会让你显得更加疯狂,更加不可理喻。”
“疯狂?”裴婉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也许吧。但至少,我现在自由了。”
她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断了最后一根主线。
西装彻底散架,像是一具被剥去外壳的尸体,瘫软在工作台上。那张B超单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央,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苏廷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屈辱。他看着裴婉,就像看着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冰冷如铁,“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我会让你知道,挑战我的后果是什么。”
“我不在乎。”裴婉将B超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围裙,看向老陈。
老陈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走吧。”裴婉对老陈说,语气平淡,“铺子关门了。”
老陈点了点头,低着头,匆匆跟了出去。
门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
苏廷站在原地,看着裴婉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既有恨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他低头看向那件破碎的西装,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断裂的线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这件高定西装的内衬里,会夹着一张不属于任何医院的标准格式B超单?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无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