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陈记面馆生锈的铁皮棚顶上。
声音很闷，带着潮湿的霉味，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方隐坐在角落那张掉漆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把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竹胎。他低着头，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沾了松香的软布擦拭那根断掉的弓弦。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板，这雨还要下多久？”方隐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子。
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抹布，眼圈发红。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要再撑过今晚……”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拆迁队明天一早就要来贴封条。小方，你修好了吗？食客们坐不住了。”
方隐没抬头，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琴轴。
“还差一点。”他说。
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摔杯声，紧接着是骰子在桌面上疯狂滚动的哗啦声。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要把人耳膜刺穿。那是隔壁地下赌场的入口，就在面馆的后墙后面。
贺九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暴戾：“妈的，今天手气不对！是不是有人坏了我的风水？”
阿彪缩在门口，浑身湿透，眼神躲闪。他是老陈远房表舅家的侄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老陈，也不敢看方隐。
“九哥，外面雨大，要不……”阿彪嗫嚅着。
“闭嘴！”贺九吼道，“给我听着，要是再输三千，我就把这破店拆了当柴烧！”
方隐的手指顿住了。
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浑浊的气流，那是愤怒和贪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粘稠得让人窒息。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暴雨夜。因为一次误判，他拉错了一个音，导致一场事故，三条人命。从那以后，他封印了自己的技艺，只修琴，不拉曲。
但今天不同。
老陈的二胡断了关键的一根弓弦。没有这把琴，老陈拉不出安魂曲，安抚不了躁动的食客，更镇不住场子。而一旦场面失控，贺九的人就会冲进来，面馆保不住，老陈也活不成。
方隐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二胡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打破自己的誓言。
但他别无选择。
“还有五分钟。”方隐说。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被恐惧覆盖。“小方，你……你要拉？”
“嗯。”方隐拿起琴杆，将断弦的一端抵在下方的弦轴上。他的手指稳如磐石，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隔壁的骂声更大了。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贺九一脚踹开了后厨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廉价的西装，袖口沾着油污，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表带勒进肉里，显得手指粗短且肮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长期搓麻将留下的痕迹。
贺九扫视了一圈面馆，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方隐身上。
“哪来的乞丐？”贺九嗤笑一声，走到方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里不欢迎晦气东西。滚出去。”
方隐没有动。
他只是专注地调整着琴弦的张力。他的耳朵贴着琴筒，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频率。
“我让你滚！”贺九伸手去推方隐的肩膀。
方隐侧身避开，动作轻描淡写，却让贺九扑了个空。
贺九脸色一沉，眼中的凶光毕露。他最讨厌这种无视。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要么听话，要么死。
“阿彪，把他扔出去。”贺九冷冷说道。
阿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贺九，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方隐的手指猛地一用力。
“崩——”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琴弦断裂，又像是骨头折断。
但这声音并没有消散，而是瞬间凝固在空气中，变成了一道无形的波纹。
贺九桌上的三颗红皮骰子，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那是一种共振。
方隐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仿佛拨动了看不见的琴弦。
第一颗骰子跳了起来。
它在空中翻滚，呈现出完美的抛物线。
第二颗、第三颗紧随其后。
但它们没有落地。
它们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骤然停止。
紧接着，第一颗骰子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红色的漆面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粉。
“什么鬼东西？”贺九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抓那颗悬浮的骰子。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空气，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
方隐依旧低着头，神情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琴修好了。”他说。
老陈愣住了。他看着方隐手中的二胡，那根断掉的弓弦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连接在一起，虽然上面多了一道黑色的裂痕，但那光泽比之前更加温润。
“拉一曲吧。”方隐说，“为了你的面馆。”
贺九冷笑一声，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装神弄鬼。阿彪，动手！”
阿彪刚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像是灌满了水银。
方隐抬起右手，握住了琴弓。
他没有看贺九，也没有看老陈。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方黑暗中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然后，他拉动琴弓。
第一个音符响起。
清越，悠长，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凉。
那声音不像音乐，更像是一声叹息。
贺九手中的骰子再次震动。这一次，裂纹沿着原本的那一道迅速蔓延，像是一张蛛网。
“停下！”贺九大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方隐充耳不闻。
第二个音符落下。
裂纹深入核心。
第三个音符。
骰子内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方隐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速度快得看不清残影。他的身体随着节奏轻微晃动，每一次摆动都精准地踩在空气振动的节点上。
这不是演奏，这是操控。
他在用声音编织一张网，一张捕捉运气、切割命运的网。
贺九感到手腕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发现那块金表下的皮肤正在变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啊！”贺九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那颗裂开的红皮骰子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半空中彻底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贺九的脸颊。
鲜血滴落。
与此同时，另外两颗骰子也相继炸裂。
但没有一颗落地。
它们化作了红色的粉末，悬浮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面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依旧。
老陈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阿彪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贺九捂着流血的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角落里的方隐。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深深的忌惮。
方隐放下了二胡。
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最后一丝余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面馆保住了。”他对老陈说，“但也别想太平太久。”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贺九嘶哑着嗓子喊道，“你用了什么邪术？”
方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邪术。”他说，“是因果。”
他推开门，走进了暴雨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声琴响，已经惊动了某些沉睡的东西。
而在面馆内，贺九盯着地上残留的一点红色粉末，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骰子。
他的手很稳，但眼神却空洞无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方隐离开的那一刻，他手腕上的淤青开始扩散，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留在了那里。
而那颗碎掉的骰子粉末，正随着雨水，流向城市的下水道，流向更深处的黑暗。
方隐走在雨中，背影单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那是老陈偷偷塞给他的。
不够买一碗热汤。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把二胡彻底藏起来。
可惜，有些东西，一旦发出声音，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