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施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面容苍白如纸。
她并未点那盏昂贵的沉香，只留了一盏最普通的牛油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案几上那匹云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表面平整光滑，金线流转，牡丹盛开得雍容华贵。
没有人能看出，这完美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主子，”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内务府那边传话了，说赵公公盯着呢。若是明日太后问起这云锦的针脚……”
施婉没有回头。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云锦的边缘。
触感微凉，丝绸的纹理细腻如肤。
但在她的指腹下，有一处极小的凸起。
那是第三根断线被重新编织后留下的痕迹。
也是唯一的破绽。
“翠儿，”施婉低声说道，语速平缓，“你记得袁贵妃今日看这云锦时，眼神落在何处吗？”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落在牡丹花心。就是您故意绣出的那个‘富贵花心’。”
“没错。”
施婉拿起一根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她没有穿线，只是用针尖轻轻挑动那处凸起。
动作极轻，极缓。
仿佛在梳理情人的发丝。
“袁姐姐以为，这是瑕疵。”
施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她不知道，这是臣妾留给她的考题。”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主子，万一她看出来了怎么办？若是她当众指出，您便是欺君之罪啊！”
施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眼神清冷，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若看出来，便不会在今日收走云锦。”
施婉放下银针，拿起剪刀。
剪刀刃口锋利，映出她冰冷的瞳孔。
“今日她抚摸花心时，手指停留了三息。”
“第一息，是疑惑。”
“第二息，是试探。”
“第三息，是确认。”
“她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愚笨到看不出来那是断线。”
施婉拿起剪刀，对着云锦的一角剪去。
咔嚓一声。
一小块多余的丝线掉落。
“既然她已确认，她便不敢再动。”
“因为一旦她指出这是断线，就等于承认，她早已知晓内务府呈上来的贡品有假。”
“她是贵妃，她要的是秩序，不是混乱。”
“她不能承认自己监管不力，更不能承认有人敢在她眼皮底下做手脚。”
翠儿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
“所以……主子是在赌她不敢揭穿？”
“不。”
施婉将剪下的碎屑扫入掌心。
“我是在教她如何沉默。”
窗外风声渐紧。
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
施婉感到一阵眩晕。
连续三个夜晚未眠，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将云锦折叠整齐。
每一折都精准无比。
最后，她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好。
红绳勒进丝绸，留下浅浅的痕迹。
施婉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紫禁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远处承乾宫的灯火依旧明亮。
袁贵妃一定也没睡。
她在等。
等施婉明日请罪，或者，等施婉交出这块完美的云锦。
无论哪种结果，施婉都已经赢了第一步。
因为她掌握了主动权。
那块云锦不再是罪证，而是筹码。
施婉转身回到案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中装着金粉。
这是她昨夜特意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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