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施婉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宛如一只伺机而动的鬼魅。
屋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施婉屏住呼吸，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匹被内务府送来的云锦。
暗红色的底色上，金线交织出繁复的云纹，原本该是流光溢彩的贡品，此刻却像是一块溃烂的伤口。
第一根断线已被她剪下藏好。
现在，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第二处瑕疵上。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脱线，丝缕松散，若是不加处理，明日呈给太后时，只需轻轻一扯，便能露出里面腐朽的内衬。
那是袁贵妃留下的“礼物”。
施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
她不能直接缝合。
一旦动针，就会留下痕迹。
内务府的赵公公虽然退去，但承乾宫的角落里，或许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袁贵妃要看的，不是她如何修补，而是她如何处理这“意外”。
若是补得天衣无缝，便是造假，是大不敬。
若是补得拙劣，便是无能，是自寻死路。
唯有……让它看起来像是原本的工艺，却又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残缺美”，才能过关。
施婉拿起剪刀，没有去剪那些松散的线头，而是顺着金线的走向，轻轻挑断了旁边几根无关紧要的纬线。
这一动作极轻，极快。
仿佛只是微风拂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平息。
接着，她取出一小瓶特制的胶液，那是她提前备好的，用鱼鳔和明胶熬制，无色无味，干后透明。
她用针尖蘸取微量胶液，点在断口处。
然后，她并没有将断线重新接回原处，而是将其打了一个极小的、隐蔽的死结。
这个结，外人看来是线头缠绕的自然形态，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是一个特殊的符号。
在江南织造局的暗语中，死结代表“止”。
意为：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提。
这是施婉在向那个幕后黑手传递信息。
我在看着你。
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但我不会揭穿，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比你更狠，更静，更懂得忍耐。
翠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捂着嘴不敢出声。
主子这是在赌命啊。
万一这胶液不合色，或者这结打得不够自然，明日便是万劫不复。
施婉额角的汗珠滑落，滴在云锦的边缘，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心头一紧，却不敢擦拭。
只能任由汗水浸湿指尖，继续操作。
灯光昏暗，光线透过烛罩，变得朦胧而扭曲。
施婉眯起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她不得不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丝绸。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钻进鼻腔。
这就是“枯骨丝”的味道。
它不仅仅是一种材料，更是一种诅咒的载体。
每一根这样的丝线里，都封存着怨气。
施婉感到一阵恶心，但她强行压下喉头的翻涌。
她拿起一根同色的金线，不是为了修复，而是为了覆盖。
她将金线绕过那个死结，巧妙地将其包裹其中。
从正面看，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线圈装饰，如同云纹中常见的卷草花叶。
但从背面摸上去，却能感觉到一个坚硬的凸起。
那是死结所在之处。
也是施婉埋下的钉子。
只要有人试图拉扯这块云锦，这个死结就会收紧，进而带动周围的丝线错位。
到时候，整幅云锦都会变形。
而袁贵妃，就是那个会被困在自己编织的网里的人。
施婉停下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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