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雨意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黑绒布,压在常贵妃偏殿的琉璃瓦上。
屋内炭火正旺,银丝炭烧得通红,映着常贵妃身上那件正红色的织金牡丹袍,色泽浓烈得近乎血腥。她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精致的银剪子,剪刀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余妹妹,”常贵妃的声音慵懒,像刚睡醒的猫,“中秋那日,你走得急,这枚香囊落下了。”
她指尖轻轻一挑,那枚紫苏断线香囊便悬在半空。
香囊是用最上等的蜀锦缝制,针脚细密,却有一处明显的断线。线头松散地垂着,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神经。里面塞着的不是寻常香料,而是几朵干枯发黑的紫苏花。
余昭跪在暖阁中央,膝下的蒲团柔软,心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知道这是陷阱。
若收下,便是私相授受,更因其中枯萎的紫苏,坐实了巫蛊或诅咒的嫌疑;若不收,便是驳了贵妃的面子,触怒圣听。
在这后宫,恩赐即是刑具。
“臣妾惶恐。”余昭低下头,声音轻细,没有一丝颤抖,“是臣妾福薄,配不上贵妃娘娘的厚赐。”
常贵妃眯起眼,银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福薄?”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试探,“这香囊里的紫苏,可是御花园里特意为你留的最后一茬。枯萎,才显出它的珍贵。怎么,妹妹嫌弃它晦气?”
余昭屏住呼吸。
她早就察觉这香囊有问题。昨日素问偷偷闻过,除了陈旧的织物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致幻草药混合了紫苏后产生的特殊气味。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
这是一份带着毒刺的投名状。
常贵妃想让她收下,然后当众佩戴。一旦戴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便会随着体温散发出来。届时,只要有人举报余昭行巫蛊之术,或者皇帝闻到异味想起中秋夜的异样,余昭百口莫辩。
而常贵妃,只需装作不知情,便能借刀杀人。
“臣妾不敢。”余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却又疏离如冰,“只是这香囊……”
她顿了顿,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的蜀锦时,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常贵妃手中的银剪子猛地顿住,眼神锐利如刀。
“这线,断了。”余昭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臣妾听闻,断线香囊,寓意情断缘绝。若是送给新人,尚可理解为‘旧情已了’;但如今宫中正值中秋家宴前夕,位分排序未定,此时送断线之物,恐有不祥之兆。”
她缓缓收回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恭敬却拒绝的姿态。
“臣妾身份低微,不敢沾染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怕冲撞了娘娘的气运,也乱了宫中的规矩。”
常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无声的对峙。
“你是说,朕的妃嫔,连这点福气都享不得?”常贵妃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余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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