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贵妃指甲划过丝绸的声音,尖锐得像冰裂。
余昭跪在暖阁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有丝毫晃动。窗外乌云压顶,暴雨将至未至,闷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微微颤动。屋内炭火烧得极旺,银丝炭噼啪作响,那股子燥热混着沉水香的甜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余昭死死罩住。
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常贵妃那件正红色织金牡丹袍的下摆上。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针都透着奢靡与威压。那是后宫之主的颜色,也是吞噬人的血色。
“余妹妹今日这身水绿色的衣裳,倒是衬得人气色不错。”常贵妃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剪子。剪刀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修剪什么看不见的枝叶。
余昭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没有起伏:“谢娘娘夸赞。只是这料子薄,怕是不及娘娘凤袍半分厚重。”
她说的是实话。水绿是低微之色,正红是尊贵之极。在这深宫里,颜色即是身份,亦是枷锁。
翠缕站在常贵妃身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手里托着一个锦盒,盒盖半开,露出一角暗紫色的流苏。那是紫苏断线香囊。
“娘娘今日心情好,特意赏了妹妹这个。”翠缕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上扬,“说是中秋家宴前,让妹妹先戴着,沾沾喜气。”
余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香囊的制式有些古怪,紫苏本是驱寒之物,但若是混入某些致幻的草药,再经过高温熏烤,便会散发出令人神智昏沉的气息。更重要的是,那根红线,看似连接着香囊的两端,实则是一根极易断裂的引线。
一旦戴上,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断了线,便是“私相授受”、“情意不坚”,甚至是“巫蛊诅咒”。
常贵妃并没有看她,而是漫不经心地用银剪子挑了挑烛花。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怎么?不喜欢?”常贵妃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余昭的脸颊,“还是说,余妹妹觉得本宫的赏赐,配不上你的身子?”
这句话里藏着刺。
余昭知道,这是试探。常贵妃近期对她日益增长的恩宠心生忌惮,想要借机立威。若她拒绝,便是抗旨;若她收下,便可能陷入陷阱。
周围的气氛凝固了。素问站在余昭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偷偷闻过那个香囊,里面确实加了东西。但她不能说话,说了,就是质疑娘娘的眼光,更是打娘娘的脸。
余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她必须接,但不能以正常的方式接。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惶恐。
“娘娘厚爱,嫔妾感激涕零。”余昭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嫔妾手拙,恐弄坏了娘娘的御赐之物,反而罪加一等。”
常贵妃手中的银剪子停住了。
“手拙?”常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余妹妹可是尚仪局出来的,连个香囊都拿不稳?”
“嫔妾愚钝。”余昭低下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嫔妾近日心神不宁,总觉得双手颤抖,怕是福薄,承不住这般贵重的物件。”
她在自损。承认自己“手拙”、“福薄”,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不配,我无能,我不敢。
这是一种退让,也是一种防御。通过贬低自己,来消除对方的杀意。
翠缕在一旁嗤笑了一声:“姐姐真是会推脱。娘娘的一片心意,岂是你这等小心思能揣测的?”
她故意将锦盒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一抖。那一瞬间,余昭看到翠缕眼中闪过一丝嫉妒的光芒。那是对余昭容貌的嫉恨,也是对常贵妃偏心的不甘。
但这抖动,恰好成了余昭需要的台阶。
“看来是本宫多虑了。”常贵妃收回了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又很快被冷漠掩盖,“既然妹妹如此谦卑,那便拿着吧。莫要辜负了本宫的一番苦心。”
她挥了挥手。
翠缕上前一步,将锦盒重重地放在余昭面前的案几上。
“娘娘赏的,还不快谢恩。”
余昭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僵硬。当她触碰到那个锦盒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那不是金属的冷,而是一种来自深渊的阴冷。
她打开盒盖。
紫苏断线香囊静静地躺在其中。紫色的丝线编织成复杂的结,中间系着一根鲜红的丝线,红得刺眼。那红线的一端,隐约可见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预先割过,只待轻轻一扯,便会分崩离析。
余昭看着那根红线,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的结局。
若她直接取下佩戴,红线可能会在不经意间断裂,届时她便是巫蛊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若她当场指出红线有问题,便是质疑常贵妃的手艺,甚至暗示常贵妃心怀恶意,后果更严重。
唯一的生路,是将计就计。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香囊的边缘,动作缓慢而谨慎。她没有去碰那根红线,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垫在掌心,才将香囊拿起。
这一举动,看似恭敬,实则隔绝了香囊可能带来的任何直接接触。
“嫔妾谢娘娘赏赐。”余昭站起身,双手捧着香囊,姿态卑微至极。
常贵妃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她没想到余昭竟然敢用手帕垫着。这是在防备她,还是在掩饰什么?
“起来吧。”常贵妃淡淡地说道,“坐吧。陪本宫说说话。”
余昭依言坐下,距离常贵妃三步之遥。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既表示亲近,又留有退路。
她将香囊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始终没有将其贴身存放。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雨点开始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屋内的空气变得更加闷热,沉水香的味道似乎浓烈了几分。
“听说,你最近常在御花园散步?”常贵妃突然问道,语气随意,却暗藏玄机。
“回娘娘,是。只是想去看看秋菊,顺便散散心。”余昭如实回答。
“散心?”常贵妃冷笑一声,“这宫里,谁有闲情逸致赏花?若不是心里有事,谁会往那里跑?”
余昭心中一紧。她知道常贵妃指的是什么。前几天,她在御花园偶遇了皇帝,两人并未多说几句话,却被几个太监看在眼里。
“嫔妾……只是觉得秋日萧瑟,想寻些生机。”余昭低声说道。
“生机?”常贵妃手中的银剪子再次动起来,这次,她剪断了一截多余的线头,“这宫里,只有死气。你若想找生机,恐怕找错地方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指向余昭身边的矮几。
“那个香囊,你为何不戴?”
余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常贵妃是在逼她做出选择。
“嫔妾……”余昭犹豫了片刻,缓缓说道,“嫔妾想着,这香囊精美,怕沾染了灰尘,故而未敢轻易佩戴。待中秋家宴时,再行佩戴,以示庄重。”
这是一个借口,也是一个拖延。
常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余昭以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
终于,常贵妃笑了。那笑容依旧慵懒,却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说得对。庄重。”常贵妃点了点头,“那就留着吧。不过,余妹妹,你要记住。有些东西,一旦入手,便再也放不下了。”
她举起手中的银剪子,对着窗外的闪电照了照。
“就像这把剪刀,剪不断的情丝,终究会变成缠人的藤蔓。”
余昭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她不知道常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矮几上的紫苏断线香囊。那根红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然后彻底断裂。
为什么常贵妃在递出香囊时,特意用剪刀剪断了一根显眼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