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有些昏沉。霍婉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暖炉。窗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叩问。
柳姑姑站在榻前,手里捏着一把明晃晃的银剪刀,笑得眼角堆满了褶子。她身后跟着赵嬷嬷,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座沉默的山,堵死了所有退路。
“娘娘,这身冬衣是内务府特意赶制的,用的是北境进贡的雪狐皮,暖和得很。”柳姑姑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恭敬,“皇上说了,娘娘昨日在御花园受了凉,今日赐宴若再冻着,皇上心里该疼了。”
霍婉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件被赵嬷嬷双手捧着的冬衣上。雪白的狐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针脚细密,看不出丝毫瑕疵。
“有劳姑姑费心。”霍婉轻声说道,语气温婉如水,“只是这衣服……似乎重了些。”
柳姑姑手中的银剪刀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娘娘说笑了,雪狐皮本就厚实,怎会重呢?倒是娘娘身子弱,更需这般厚实的衣物护着寒气。”
霍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姑姑。她知道,这件衣服里藏着东西。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冬衣展开,铺在旁边的软榻上。狐裘的内衬是浅紫色的绸缎,摸上去滑腻冰凉。霍婉站起身,缓步走到软榻前。
“娘娘,请更衣吧。”柳姑姑在一旁催促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霍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内衬。就在指腹划过袖口内侧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处异常的硬结。那感觉极细微,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线头,又像是一颗微小的砂砾,嵌在柔软的绸缎之中。
她的手指在那处硬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这针脚……”霍婉眉头微蹙,故作疑惑地说道,“似乎有些粗糙。”
柳姑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娘娘多虑了,这是手工缝制,难免有些许差异。皇上最看重的是心意,而非这些细枝末节。”
霍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她当然知道这不是针脚的问题。那硬结的位置,恰好是在手腕内侧,一旦穿上衣袖,随着手臂的活动,那处硬结便会摩擦皮肤,带来难以言喻的瘙痒与刺痛。
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恐怕早已抓挠起来,失了仪态。但她不会。
“既如此,便劳烦姑姑帮我将衣服穿好。”霍婉转过身,背对着柳姑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柳姑姑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走上前,拿起剪刀,看似随意地在霍婉的衣袖上剪了一小段线头。
“娘娘稍等,奴婢帮您整理一下。”柳姑姑低声说道,手中的剪刀却在袖口内侧轻轻一划。
霍婉浑身一僵,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涌起的怒意。她知道,柳姑姑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姑姑手真稳。”霍婉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难怪皇上那么信任您。”
柳姑姑动作一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娘娘过奖了,奴婢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她将剪刀收回袖中,开始为霍婉穿衣。狐裘的重量压在肩头,冰冷而沉重。霍婉能感觉到,那处硬结正紧紧地贴在她的腕骨上,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隐忍。
“娘娘,这衣服合身吗?”柳姑姑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问道。
霍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疏离。
“很好。”柳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娘娘这般贤德,定能让皇上龙颜大悦。”
霍婉转过头,看着柳姑姑,微微一笑:“姑姑说得是。只是不知,这衣服能否经得起皇上的审视?”
柳姑姑笑容微僵,随即笑道:“娘娘多心了,这衣服可是内务府精心制作的,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霍婉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处硬结带来的隐隐刺痛。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霍婉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明。
她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迎击。
“走吧。”霍婉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柳姑姑和赵嬷嬷的耳中,“莫要让皇上久等。”
柳姑姑和赵嬷嬷对视一眼,随即躬身行礼:“遵命。”
三人走出听雪轩,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太和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霍婉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那些轻蔑、嘲讽、幸灾乐祸的眼神,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试图将她推入深渊。
但她没有退缩。
她挺直脊背,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狐裘包裹着她的身体,将那处致命的硬结紧紧锁住,也锁住了她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她知道,这根断线连接着的硬结里,究竟藏着什么致命之物,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在这绝境中,找到翻盘的契机。
走廊尽头,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霍婉眯起眼睛,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将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