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后的半个时辰，养心殿偏殿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沈清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竹。她垂着眼眸，视线死死锁住地面那一小块阴影，不敢抬眼去瞧高座上的柳贵妃，更不敢瞥向御案后那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今日是柳贵妃的生辰宴，也是她失宠半年后首次被召见。
若出错，便是死罪；若成功，或许能在那张绞杀她的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沈妹妹，怎么还不动？”
柳贵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骄纵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牡丹宫装，那红艳得刺眼，仿佛要将这偏殿里的光线都吞噬殆尽。她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甲套上镶着的巨大东珠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冷硬的光。
沈清秋喉头微动，轻声细语地开口：“臣妾愚钝，恐琴音不雅，污了贵妃娘娘的寿宴。”
“污不污，由不得你说了算。”柳贵妃冷笑一声，指尖用力捏紧佛珠，“既然先皇曾对你青眼有加，如今这‘旧情’总该为朕分忧才是。李公公，把那琵琶呈上来。”
李公公尖细圆滑的笑声响起，他迈着碎步上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眼神却像两条毒蛇，死死盯着沈清秋伸向案几的手。
案几中央，放着一把琵琶。
那琵琶通体漆黑，漆面斑驳，最引人注目的是琴颈处，挂着一截半截断弦。它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断裂飘零，又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场中的每一个人。
沈清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知道这把琵琶有问题。
半年前，她因一曲《广陵散》惊艳四座，从此入主凤仪宫，却也引来了无尽的嫉妒与暗算。如今柳贵妃借生辰之名召见她，明面上是赏脸，实则是想当众让她出丑，以此证明新晋的婉贵人更有才情，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因为沈清秋曾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柳贵妃权威的挑战。
“还不快谢恩？”李公公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清秋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案几前，目光落在那把琵琶上。
琴身沉重，木纹粗糙，显然不是寻常乐器。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琴弦，李公公便猛地向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姑娘，”李公公笑眯眯地说，眼神却冰冷如铁，“娘娘好心赐琴，您若是弄坏了，可是要赔命的。不如……让奴才帮您调一下？”
沈清秋停下动作，抬起眼帘，第一次直视李公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只有审视和警告。
“公公多虑了。”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自幼习琴，断弦亦能奏曲。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何以面对皇上？”
说罢，她绕过李公公，坐在了琴凳上。
柳贵妃坐在高座上，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她眯起眼睛，看着沈清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个女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看不透底。
“开始吧。”皇帝淡淡地说道。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琴弦上。
五根弦，其中一根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挂在琴颈上，随风轻颤。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以及那个在琵琶里动手脚的人留下的线索。
她知道，这不是柳贵妃的手笔。
柳贵妃不懂音律，只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真正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弦依次震动。
沈清秋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她没有试图去弹奏完整的曲子，而是利用剩下的五根弦，构建出一个残缺却充满张力的旋律。
断弦在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与琴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柳贵妃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她原本期待的是沈清秋的慌乱和失误，期待听到那刺耳的杂音和尴尬的沉默。然而，眼前的沈清秋却表现得太过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优雅。
那琴声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诉说。
诉说着曾经的辉煌，如今的落魄，以及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暗流。
沈清秋知道，她在赌。
赌皇帝能听懂这弦外之音，赌柳贵妃会被这残缺的美所震慑，赌那个幕后黑手会因此露出马脚。
她的目光扫过柳贵妃，停留在那串沉香木佛珠上。
佛珠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倒计时。
突然，沈清秋的手指猛地加重，按在一根紧绷的弦上。
“崩——”
一声脆响，如同骨头折断。
那是最后一根完好的弦，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全场死寂。
柳贵妃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沈清秋！你竟敢……”
“娘娘息怒。”沈清秋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婉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此乃《广陵散》之绝响，弦断意未尽，方显其悲壮。臣妾以为，这才是对贵妃娘娘寿辰最好的祝福。”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沈爱卿，言之有理。”
柳贵妃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发作。
她看着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女人，果然不好对付。
沈清秋低下头，继续弹奏。
虽然少了一根弦，但她的音乐却变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
每一音符都像是一把刀，割开了宫廷虚伪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
李公公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秋的动作，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注意到，沈清秋在弹奏时，手指偶尔会触碰琴颈处那半截断弦。
那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一种确认。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一幕，转身退到阴影中，低声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去查查，最近谁接触过琵琶局。”
小太监点头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秋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为了查出真相，为了复仇，也为了那一线生机。
琴声渐弱，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沈清秋放下手，站起身，对着高座上的皇帝和柳贵妃深深一拜。
“臣妾献丑了。”
柳贵妃冷哼一声，重新坐下，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行了，下去吧。”
沈清秋直起身，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李公公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一种警惕和忌惮。
沈清秋心中冷笑。
看来，这一局，她才刚刚入门。
走出偏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秋摸了摸袖中藏起的那一小撮金粉。
那是她在检查琵琶时，从断口处发现的。
金粉细腻，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火药和机关术混合的痕迹。
是谁？
究竟是谁，在这把琵琶里动了手脚？
又是谁，在暗中替她圆谎？
沈清秋抬头看向皇宫的高墙，眼神冰冷如霜。
游戏，才刚刚开始。